那晚江屿没睡着。十一点零六分之前,掌心就先热起来了。往常的热是四秒钟,应一下就收,今晚不对。四秒过去,那股热不但没退,还往手腕上爬,烫意一阵一阵地涨,像有什么东西在千米井底攥住了他的手,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拽。
他坐起来,把左手摊在台灯底下看了半分钟。掌心那道旧痕颜色没变,温度在涨。不疼,可它不走。江屿坐了两分钟,做了个决定:不叫人。他给江晚发了条短信,说掌心持续发热已经超时了,自己出去看一眼,让她别离井。发完没等回音,抓了外套就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没开车,走着去。走到滨海路口,他试着往反方向拐了半条街,掌心的烫意立刻绷紧了,钝钝地坠着;拐回滨海路,那股劲儿就松了,顺了。是牵着走。这种体感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江晚。走出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在心里承认了:今晚不是井芯在应他,是井里那个东西,在引他。
退潮退得很远,月亮挂在后半夜的位置,整片滩涂摊在月光底下,湿沙泛着一层灰白的光,一直铺到几百米外的水线上。滩上没有人,风也小。江屿沿着潮线往东走,走了差不多四百米,站住了。
前方的湿沙上,一连串水洼顺着同一个方向摆开,洼与洼连着笔画,摆出一个字。
谢。
字有半间屋那么大,横是横,竖是竖,摆得整整齐齐,笔画边缘的水还在微微晃,可形状不散。江屿站着没先动,先本能地四下看了一遍,左右没人,身后的堤上隔着老远才有路灯。他掏出手机,关了闪光,对着那个字连拍了三张,然后才蹲下去,凑近了看最后一笔。
那一笔的收锋处,水洼的尾巴带一个回勾,往左下收,收得很轻。江屿的手停在了半空。这个收锋他认得。这一案开篇的时候,江岚那本旧笔记本的扉页上有一行没人认领的字,“你在找我?”,末尾问号的勾就是这个回勾。当年全组比对过笔迹,没对上任何一个在册的人。全组管它叫“镜面的笔迹”。他盯着那个回勾看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翻出来的还是那个悬了半个月的问题:出井那句话,到底说给谁听。
他还没站稳,脚边的水又动了起来。潮水开始回卷,一层薄水漫过滩涂,漫到“谢”字后头的空沙上,慢下来,停住,然后起笔。一横,水往横的方向淌出一道笔画,收住;又一竖;又一撇。每一笔都要一分钟上下,笔画和笔画之间,薄水会停一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蘸墨。江屿蹲在原地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往前凑也不敢后退,怕脚下的水一动,笔画就断了。
第二个字写到第二笔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接起来压着嗓子说:“说。”是小方,夜班监测的声音也不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问他人在哪儿。江屿说自己在海边,退潮的滩上。小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先别打断我,听我说完:今晚十一点零六分那波峰值没有落回去,曲线平着走到现在。二十三点五十一分,沿岸十一个潮位监测点,同一秒,同时跳了一下。
“同一秒?”江屿问。
“同一秒,同一种规律的扰动。”小方顿了顿,“我把接口挂到国家海洋数据网上,托海洋局的同学拉了实时共享。江哥,不是海城的海。渤海的、黄海的、东海的,能拉到的沿岸潮位数据,全都带着这个扰动。能看到的范围内,是全世界。扰动量很小,正常的海况分析会把它当噪声滤掉,可它有节律,跟笔画是对着的。它写一笔,跳一下。江哥,滩上是不是有东西?”
江屿看着脚边正在写的第二笔,说:“把今晚的数据全部封存,标注‘异常待核’。报告里不许写‘世界’,写‘观测范围内的沿岸’。一个字都别多说。”小方说明白,末了又小声补了一句,说粉尘大,迷眼睛,让他自己当心,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江屿拨给程蔓。响了很久才接,那头的声音是刚醒的:“嗯?出事了?”江屿说滨海路最东头的滩涂,退潮线上有东西,你该来看,带相机,别声张。程蔓问什么东西,江屿说海在写字,镜面的笔迹,第二个字正在写。那头静了两秒,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说二十分钟到。江屿又给沈知遥发了短信,说镜面笔迹在滩涂上重现,正在续写,速来,碎片贴身带着。沈知遥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去。
程蔓十九分钟就到了,是打车来的,人还没站稳,相机已经挂在脖子上跑起来了。跑到江屿旁边,她看清了滩上那个“谢”字,喘着站住,先没说话,把相机举起来连拍了十几张,才压低声音问第二个字写到几笔了。江屿说第五笔。程蔓问是什么字,江屿说不知道,笔画还不够。程蔓放下相机盯着那半个字看,说这每笔也太慢了。江屿说一分钟一笔,急不来。她把相机又端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取景框没对准,她放下相机捏了捏手指,重新举。
沈知遥是踩着第二十分钟到的。他走得快,人却不喘,站定之后先朝滩涂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才走近。他没先看字,先把手伸进怀里,隔着衣服按住心口那块碎片,然后说:“它热了。从十一点过五分开始的,比你们那个点早一分钟。热得不散,贴着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对面敲门。我没敢应,也没敢不应,就一直坐着陪它热着。直到你短信来,它又重了一下。”
三个人在滩涂上站成一排,谁也没再往前走。程蔓在中间,举着相机不拍了;沈知遥在右边,手一直按在心口;江屿在左边,掌心的烫意这会儿稳住了,不涨也不退,像一只手搭在那里没走。
第二个字接着往下写,一撇下去,水线收住。然后潮水停了半拍。不是退也不是涨,整片滩的水,连“谢”字笔画里那点晃动,一起停了,停了大概三秒。程蔓的呼吸顿了一下。沈知遥往前迈了半步,又钉在原地。程蔓小声问是不是写坏了。沈知遥摇头,声音很稳,说得却慢,像在找一个旧式的说法:“不是写坏了。以前家里老人写信,写到一半会停下笔,那不是写不下去,是有人进了屋,他抬头看了一眼。”
江屿顺着这句话慢慢回头,往堤上望了一眼。堤上是空的,路灯底下没有人。他回过头来继续看滩。水又动了,那一笔接着往下收,收锋往左下,轻轻一勾。
程蔓把相机举好,忽然低声问:“江屿,它这一抬头,是看咱们仨吗?”
江屿盯着那个还在往下写的字,隔了几秒才开口:“或者,是在看下一个来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