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立卷到第三个礼拜,“记他”卷宗做到了第十四份。程蔓那边的材料越往后越难排,因为到了残部口供那一段,提到镜面的六百多页里,十个有九个说的是怕,是恨,是被它支配的服从。能对得上的“另一面”,只有零星几处,散得没法立卷。
这事是小罗先提的。他在归档的时候翻到一个名字,翻着翻着停了,拿着一页口供节录去找江屿。
“江教授,影七。”他说,“羁押在市一看,判了二十年,专案组贺检那边管的。残部清算的时候二十九个镜使全到案,影七是头一个投案的,交代的口供里有一段,说镜面‘管过我们的事,也管过我们的人’。这段当年没人细问,三案主侦的时候,镜使不算重点。现在档案缺‘它对镜使做过什么’,这一段得补。”
江屿看了那页节录,第二天就走了提审程序。程序是贺临舟批的。贺临舟是专案组检察官,办案经得起复查,批完他多说了一句:“我去旁听。镜使的口供当年是我起诉用的,现在要用来记功,我得亲眼看着记。”
提审定在周四上午,市一看的提审室。到的人有四个:江屿,小罗负责笔录,贺临舟旁听,程蔓申请了随行记录,批的是“档案整理人员”身份。
影七被带进来的时候,人比卷宗照片上瘦,头发剃短了,手上有铐。他坐下,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看到江屿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江教授。”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们那三个案子,我全交代干净了。判也判了。还有什么好提的?”
“不是提旧案。”江屿说,“是补档案。你以前那段口供里说,镜面管过你们的事,也管过你们的人。这段当年没展开。今天展开讲,讲多少记多少。”
小罗把立卷的体例念给他听了:记他不隐恶,也不没善。
影七听完,静了几秒,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好听,也不难听,就是干。
“全城都在给它定罪,你们给它记功?”他说。
“都记。”江屿说,“功是功,罪是罪。三案卷宗里它欠的,一笔不少。这份档案里,它另一半是凶手,另一半是,”他停了一下,“我们没想好称呼的东西。你的口供,是给那一半用的。”
影七盯着江屿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铐子。然后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开始讲。
“名单上二十九个镜使,你们起诉书上写着。”他说,“你们没写的是,这二十九个里头,十八个,受过他的手。”
“什么手?”贺临舟问。
“看不下去的时候,搭的那把手。”影七说,“谁家孩子病了,等不起的,药半夜就到,到的时候用干净的纸包着,不落名。谁想退出的,他不拦,他会亲自去,把那人被篡改的记忆抹了,把人‘原样’送回去。抹得干干净净。不但抹,他连补偿都替人想好,退出去那个人第二个月会‘碰巧’得到一份工作,或者家里一笔早就该结的旧账突然有人替结了。我们私下里对过,对上七八个人,全是这样。不是巧合,是安排。”
“证据呢?”贺临舟追问,“这些是你们的私下的对,还是能对上外部账目的?”
“药的包纸,有一个人留着,投案的时候交了,在他自己的物证袋里。抹记忆那件事,被抹的人本身不知道,可我们内部有交接记录,镜使退出要走‘归返’流程,流程是他定的,每一条走的日期在册。”影七说,“贺检,你起诉我的时候,用过我交接台账。台账里那七年,归返了十一个,十一个的名字你们手里全有。”
贺临舟没再问。他翻开自己带来的一份旧台账复印件,从头翻到尾,翻完在某一页折了个角。
“他自己呢?”小罗问,“他退过吗?”
“他不退。”影七摇头,“我们问过他一次,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说他是船。船上装的东西太沉,退不了。船要是退了,东西就沉底了。”
“东西指什么?”
“三千万人格碎片。”影七说,“他自己也说不全。他说装了就得送到,送到哪,他没说过。”
提审进行到第二个小时,笔录做到第十一页的时候,影七主动提了一个名字,把屋里几个人的注意力全提起来了。
“你们还有一件事该记。”他抬眼看江屿,“江岚。你哥哥。井里最后那句话,你们结案的时候不是反复核过吗,‘别把记得变成债’。你们当时判的是说给全组听的。不是。”
“说给谁的?”江屿问。他的声音没变,可他把桌上笔录纸的边角捏平了。
“说给我们这十八个人的。”影七说,“那句话传上来的时候,是带话。他的意思是,让受过手的那十八个人,把受过的好也记下来,别记成欠。记成欠,人就被这笔账拴住了,跟当年入了名单一样,换个绳子拴着而已。记得,不是欠。”
“这话是江岚的原话,还是镜面转述的转述?”贺临舟问,“源头能追到哪?”
“追到井里。”影七说,“再往里,追不动了。信我只信到这一层,多的我不编。”
贺临舟点头,冲小罗示意这一段单独成段,原话加引号入档。
口供到中午做完,一共十二页。影七在最后一页按了手印。按完他站起来,狱警过来带人,走到门口,他停了,回过头,隔着提审室的门说了最后一句话。
“江教授。”他说,“替我们这十八个人,把话带到海里去。账我们认,恩我们也认。别让回来的人,觉得自己回来错了。”
说完他就被带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关上之后,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就是那种老式灯管电压不稳的闪,一秒,又稳了。屋里四个人都看见了,谁也没说话。程蔓在记录本上把这句托付原话记了下来,末尾添了一行小字:门关后,走廊灯闪一次。
——
下午回行动组,核对用了整整半天。十二页笔录,逐条跟旧档对:归返台账十一个名字,对上十一个;药包纸物证,调出来,在;替人结旧账的两笔钱,当年银行流水中查得到两笔来源不明的入账,日期对得上,对上两条;其余的搭手记录,能对上外部凭据的,一共十六条。小罗把十六条一条一条标进档案,程蔓把十二页笔录和核对结果装盒,编号待-16,卷名《义举全本》。
入档是傍晚六点四十。柜门锁上的时候,屋里就小罗、程蔓和小鹿三个人。小鹿按流程测了一回,测完她没说话,盯着自己的表看了一会儿,又测了一遍。
晚上小方把全天数据汇总完,给江屿打了电话。
“江哥。今晚不是四秒了。”小方说,“六点五十一分,掌心、碎片、井息,三个端同时响应,持续二十六秒,幅度是近期最大的一次,比滩涂那晚的峰值还高出一截。江晚在井上,说六点五十那一分钟,井口的风换了方向,往上走了一小阵。她的原话是‘它笑了一声那么大的动静’。”
“来源呢?”江屿问,“对应什么事件?”
“对应的入档时间,六点四十。”小方说,“《义举全本》。前十秒是入档后延迟。我查了前十五份的响应记录,今天这份的跳变,是立卷以来最大幅度。我把结论写进监测日志了。”
“结论怎么写的?”
小方念了一遍:“判定:入档内容与其‘自我认知’高度重合时,响应剧烈。”念完他顿了顿,“江哥,我再加一句没写进去的。前十五份,我们记的是我们怎么看它。今天这一份,头一回是它自己怎么看它自己,影七口供里那个‘船’,那个‘不退’。它对这一份跳得最凶。说明它认这份。”
“这句也写进去。”江屿说,“标‘待核’。写你名字。”
“……行。”小方说,“写。”
江屿挂了电话,在书房坐了一会儿。他把今天影七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别让回来的人,觉得自己回来错了。他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写当天的一栏:
待-16入档。响应二十六秒,幅度最大。影七托付原话入档,未入数据栏,入备注栏。
写完他停了停,又想起什么,把本子翻回前一页,在“江岚那句话,说给十八个镜使”的批注底下,补了一行:
哥的话,经影七口供入档。今晚它跳得最凶的那一份里,有你一句。
写完这行,他把台灯拧小了,没关。搁笔的时候他想,明天得跟程蔓说一声,《义举全本》这一份,不进返工复核的队列,它已经是原档了,原话、人证、物证,十六对十六,对得比哪一份都齐。
他把本子合上,在黑里坐了一会儿才去睡。睡前小鹿发来一条消息,是当晚最后一回测量的读数,末尾照例带一句原话记录:
二十三点零六分,四秒,分量回落平稳。备注:回落得慢。像人听了一句想说的话,半天没缓过来。
江屿看完,回了一个字: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