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回信的第三天,郑岚把一份方案拍在了会议室桌上。
方案就几页纸,标题三个字:长大红线。拍在桌上的动静不小,屋里人到齐了,江屿,老陈,沈知遥,小方,程蔓,小鹿。江晚在井上,电话接入。
“双向通道开了。”郑岚开门见山,“小方的报告我看了,‘它在回信’,‘双向通道确认’,外加一句注释,小方你自己写的,‘它在长大’。这三句话,前两句是好消息,第三句,从今天起是问题。”
她翻开方案,也不绕,直接讲:“它每个小时都在变强。借井息,喂档案,两头进补。现在是温的,是懂事的,是写‘记得,很好’。可我做了二十年临床,一条铁律:病人恢复期脾气最好,恢复之后什么样,谁也不敢打包票。等它强到能自己做主的那一天,规则必须已经在那儿等着它,不能到那天再商量。所以我提三条红线,全组今天就过。”
她念第一条:“体量。小方跟小鹿给它建增长曲线,核温增速超过设定曲线一个警戒位,全组预警,喂养降速。宁让它慢,不让它猛。”
第二条:“人格纯度。它凝回来的东西,是三千万人格的碎片。善卷罪卷我们现在是在‘全喂’,但凝的过程我们看不见。哪一天,掌心感应、碎片感应,或者井息的波形里,检出‘它’时期的东西,就是当年井里那个存在方式的碎片,恶意那种路数的,不是记录里翻旧账,是活的,混进凝聚里了——立刻中止喂养。档案封柜,观察,等我们商量清楚再开。这一条,主检人是江屿,他那只手是尺子。”
第三条她念得最慢:“接触边界。不许主动托梦。不许借任何人的身体,一丝一毫都不算。不许碰孩子。海城八千多个申报了假记忆的人里,未成年人九百多,从红线立起这一天起,这九百多个孩子的梦,小方那边每晚做抽样,我这边每周做面访。三样里碰了任何一样,红线即断。”
三条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程蔓先翻完了全份,翻到第三页抬头问了一句:“‘它’时期的碎片,怎么算检出来?标准谁定?”
“我来定初版,江屿复核。”郑岚说,“心理评估这一块,我不让别人插手,出了错我担。”
沈知遥从头到尾看得很慢。前两条他没说话,看到第三条,他把纸放下了。
“托梦。”他说,“郑主任,托梦是它现在唯一会的方式。它没有嘴,没有手,写信要攒力气,攒半宿写四个字。你把托梦也禁了,等于让它哑。”
“对。”郑岚没等他说完就接了,“所以这条最难守,也最要守。”她看着沈知遥,“知遥,我把话说直。你现在觉得它每句话都可怜,就是因为它现在只 ‘用可怜的方式跟你说话’。它没力气用别的方式。等它有力气了呢?有力气的方式是什么?没人知道。所以趁它没力气,把界桩打下去。界桩不是打它的,是打给往后那个有力气的它的。到那时候它有力气了,也早就知道界桩在哪儿,它绕着走,两相安;它不绕,我们至少知道它不绕的那一天是哪天。”
沈知遥张了张嘴,没接上。他把手里的方案又拿起来,把第三条重新看了一遍,看完很轻地说了一句:“行。我不反对了。但备注里给我加一句:若它主动托梦且内容为求助,不算它越线,算它求医。这条口子留给它。”
“这条我同意。”江屿说,“求助走求医的道,不是走边界的道。写进去。”
郑岚点了头,备注加上了。
老陈从头到尾没插话。等他们全议完了,他才把方案拿过去,一页一页看。看完他抽出笔,在三条红线底下,添了第四条。
“退出条款。”他念自己写的,“任何时点,全组表决过半,可以整体停止喂养,封存档案,观察等待。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表决通过就执行。写这条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遥,看了一会儿才说:“给你,也给这屋里每一个人,留个后悔的口子。真到心里没底的那天,别一个人扛着‘我已经帮了一半了,停下来像背叛’这种账。停下来不叫背叛,叫止损。走程序就行。这条是我加的,锅也是我的。”
沈知遥看着那第四条,看了很久。屋里没人催他。最后他把笔递给了程蔓,让她记录表决,自己说了两个字:“同意。”
表决是当天下午过的。江屿、郑岚、老陈、程蔓、小方、小鹿、沈知遥,七票,电话里江晚算第八票。全票。加一条,删零条,备注一条。
散会前,郑岚把方案打印了三份。第一份归档,进了“待验”卷宗柜,编号待-19。第二份程蔓当天送去了市检察,贺临舟签收备案,他签的时候说了句:“心理约束不构成法律效力,但备案了,往后真出了事,你们说过‘我们管过’,这话就有分量。”
第三份,郑岚当着全组的面,装进了一个信封。
“第三份干什么?”小鹿问。
“寄给海。”郑岚说,“用最老的办法。潮线以下,埋个封塑袋,让它泡着。规矩得让被管的人自己知道,管教才算数。刑期要有判决书,判决书要送达本人。不送达,那规矩只是我们屋里几个人的自我安慰。”
“它看得懂打印件?”程蔓问。
“它看海都能写字。”郑岚说,“看纸不成问题。看得懂看不懂,是它的事。送没送,是我们的事。”
埋袋子的活,当晚没人抢,沈知遥自己领的。他说碎片在他身上,他离那头最近,他去送信,名正言顺。郑岚没拦,只交代了一句:埋在老滩涂,四个人那晚看它写字的那块地方,潮线以下一米,塑封两层。
晚上十点,沈知遥一个人去的。潮刚退,他打着手电,走到那块滩,挖了坑,把封塑袋埋下去,覆沙,抹平,前后二十分钟。埋完他没走,就坐在滩涂上,对着海坐了很久。对讲机一直开着,小方在监测室那头盯着,看他坐着,没催。中间小方问了一句“沈老师,回来了吗”,他回了句“再坐会儿”,之后一个多小时没再出声。对讲机里偶尔有一点风声。后来他自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往堤上走了。这一段滩上他说了什么,对讲没录清楚,风声大,只有几个词偶尔冒出来,什么“规矩”,什么“别委屈”,还有一个像是人名的音。小方在日志里如实记了:二十三点四十分至零点五十分,当事人在滩涂停留,对海独白约若干分钟,内容不清,风噪。
第二天早上七点,小方按郑岚交代的,去做例行检查。袋子埋在潮线以下,一夜两个潮来回,按理要么还在沙底下,要么被卷走了。
他到了那块滩,打着手电四下一照,站住了。
袋子在沙面上。被浪从沙里翻出来了,塑封完好,两层没破,封口的胶都没松。它没被卷走,就放在埋下去那个位置的旁边,端端正正地摆着。
袋面朝着陆地。
小方蹲下去看了很久,没伸手,先拍照,拍了十几张,然后把袋子原样拿起来,捧回了监测室。上午九点,全组到齐,看照片,看袋子。郑岚把塑封拿起来对着灯看,看完放回桌上。
“收到。”她说,“未拆。”
小方在监测日志上写这一条的时候,写到一半停了笔,把最后四个字改成了一行:“确认收到。未拆。袋面朝陆,摆放端正。”
那行字全组传着看了一遍。传到沈知遥手里,他看的时间最长。看完他把日志还回去,一上午没怎么说话,中午饭也没吃,下午程蔓看见他在档案室里坐着,面前摆着“待-19”那卷红线方案的归档副本,翻开着,就那么坐着。
“知遥。”程蔓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它收规矩,收得也太顺了。”沈知遥说,“埋下去,翻出来,摆正,不拆,袋面朝陆。你跟我说,这是一个刚学会写字、力气只够写四个字的东西,能做得出来的分寸?”
程蔓没答。
“要么是它本来就懂规矩,懂了一辈子,只是没机会守。”他说,“要么是它在学我们觉得‘懂事’的样子。前者我高兴,后者,”他停住了。
“后者怎么了?”程蔓问。
“后者我就得问自己一个问题。”沈知遥把方案副本合上了,“一个东西,连‘该表现得懂事’都想到了。它比我们以为的,清醒多少?”
他站起来把副本归回柜子,锁柜门的时候手在锁上多停了两秒。当天晚上十一点零六分,四秒照旧,掌心照旧温。监测一切平。可第二天小鹿来做例行测量的时候,在备注栏写了一句:
沈知遥昨晚零点后仍在线,碎片读数到凌晨三点。他说他睡不着。温度一直正常,他一直没睡。
江屿看到这行备注,把沈知遥约了出来,两个人中午在单位食堂最里面的桌坐下。江屿没绕弯子。
“一夜没睡,为一个没拆的袋子?”他问。
“为它‘懂事’。”沈知遥说。他把餐盘里的菜扒了两口,放下筷子,“江屿,我帮它,是我想还它替我记着的那些年。可我今天忽然发现,我可能从头到尾没看懂过我在帮的东西。它软的时候我心疼它。它现在规矩收得这么齐整,我怕的不是它坏,怕的是它深。深到我看不见底。”
江屿安静听完,说了自己的一句话:“那正好,三条红线里第二条的主检人是郑岚,第三条的抽样是小方,退出条款是老陈的。尺子不在我一个人手里,也不该在你一个人心里。你看不见底,就让全组一起看。散着看,比一个人盯着看,看得宽。”
沈知遥把这话嚼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
“行。”他说,“散着看。”
吃完饭,两个人把餐盘收了。出门的时候沈知遥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了一下,窗外能看见档案室那排窗。他看了一眼,跟着江屿下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