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发现坐标到抵达,用了两天。
这两天里,老陈把能动的关系全动了一遍。西南太平洋那个位置在国际航道上没有名字,最近的岛基在两百海里外。最后的方案是租了一条科考船,对外名义是海洋观测,船上除了行动组的核心几人,还上了一支十二人的突击队,队员是从市局特勤抽的,都是办过三案旧案、见过残影底子的老人。船开了一天半,离坐标三海里的地方,老陈下令抛锚,改乘两条快艇摸过去。
出发前江晚坚持要来。江屿本来不想带她,她的位置在井上,离海那头太近本身就是险。江晚只回了一句话:“守井人不上滩,谁上?”这一句把江屿顶得没话。老陈最后拍了板:江晚上,但布防位置在高地,不进潮线。
凌晨到的坐标海域。说是海域,到了跟前才发现那一片海不对劲。
“这片海,不像海。”小方是第一个说出来的。他趴在快艇船头,举着监测仪,看了半天又看了半天,“退潮退到一半,停住了。你们看潮线,悬在半坡上,不上,不下。我监测仪上潮位曲线是死的,一条直线,卡了快四个钟头了。”
江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滩涂从艇边铺出去几百米,坡度很缓,按潮汐表,这个点应该早退到底了。可潮线就停在半坡,水面平平地悬着,一丝晃动都看不见。整片海安安静静,静得不像有活物,像一只手从底下按住了水面,按得死死的。
“这不是自然退潮。”老陈盯着那条悬住的潮线看了足有两分钟,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可整条艇的人都听清了,“这是它在屏息。退潮退一半停住,是蓄力,退到底再扑回来,那一下才是杀招。它把力气攒在水面底下。江教授,”
“在。”江屿应了。
“全员上滩。”老陈下令,“背海列阵,江教授站中间。突击队分两翼,高地上架两盏探照灯,照明往江教授那个方向打。记住一条,今晚不管上来的是什么,人也好,别的东西也好,第一优先是保江教授身上那枚感应端。它是整根管子唯一的岸上这头。”
队伍上了滩。十二个突击队员在坡上列开,江屿被围在阵列正中间,小方和老陈一左一右,江晚在坡顶的高地上,探照灯的光柱从她身后打下来,把整片滩涂照得雪亮。
然后就是等。
子夜,潮线动了。
动的不是水。水还悬在原处。动的是水跟滩涂相接的那条线——第一排浪从悬着的水面底下涌出来,涌上来,浪头散开的时候,浪里站着东西。
人形的东西。
一排,十几二十个,影影绰绰地从水里往滩上走。探照灯的光打过去,光穿过了它们的身子,落在身后的沙上。它们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灰,可每一个都有动作,有的双臂在划水,划着根本不存在的水;有的张着嘴,做出呼救的口型,可没有声音;有一个抱着一口箱子,一步一顿地往岸上搬,搬得极认真。
“几十年海难。”小方的声音在发抖,监测仪举着没放下,“这片航道,海图上标注的沉船就有七处。这些都是沉船里泡散的人。无名,没登记,没人记得他们——所以才能被捞起来用。”
被谁捞起来,不用问了。残影一层一层从潮线里往外走,第二排,第三排,走的最前面那个划水的,已经离阵列不到八十米。
“开火!”老陈下令。
突击队两翼同时开火。枪声在夜里炸成一片,子弹打进残影的身子,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雾,在残影身后的沙上打出一排排小小的弹坑。残影没有倒下,一个都没有。反而,枪声一响,原本散着走的残影,齐齐地转了头,循着声音的方向围拢过来。
“它们不怕铁器,枪打不着!”小方嘶吼起来,“班长,停火,子弹全是穿过去的,它们是记忆,打不着的东西!”
老陈反应快,一枪托抡开了扑到近前的一个抱箱子的残影。枪托砸过去,那残影晃了一下,退了半步,又往前挪。“那就别用枪!”老陈吼,“上刺刀,用枪托,推着打!全队听令,护住江教授,往高地撤!交替掩护,不许恋战!”
队伍开始后撤。撤了不到三十米,小方在高地上回看战场的时候,看出了最不对的那一件事。
“老陈!”他喊,“不对,它们的目标不对!你看它们的走法,全部朝一个方向,全是冲着江教授去的!枪声引的只是开头,现在枪停了,它们还是全往中间挤!”
江屿自己也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感应烫到了这两个月从没有过的地步,不是四秒的规矩烫,也不是警报那种一阵一阵,是持续不断的、烧到发疼的烫,像掌心贴着一块烙铁。他只要站在原地,周围残影的移动就全朝他收拢,密得像闻到了血的鲨鱼群,一层一层往他这个圆心游。
“它认得你身上的核!”小方在电台里喊到破音,“掌心那枚镜意,跟海里那枚核同源!残影是被驱着的,迷镜给它们的指令就是冲着核去!江哥,它们不是要杀你,是要抓活的,抓你,是替迷镜抓的!他要把你整个抓到那头去,连人带感应端,一锅端!”
后撤的队伍被截住了。残影从三个方向合围,密度越围越大,枪托和刺刀推开一层又一层,推不散。老陈的额头见了血,是被一个呼救口型的残影扑上来抓的,他在电台里吼了一声“顶住”,声音哑了。
江屿被围在中心。
残影的手搭上来了。一层,又一层。那些没有脸的东西手劲不小,抓住他的肩,抓住他的胳膊,抓得不狠,可方向一致——全往他右手的方向拽。有一只灰色的手,从好几层手的缝隙里探进来,直直地探向他的掌心。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掌心的前一瞬:
整片滩涂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从潮线外的水底下、从那片被按住的海的更深处,传上来的一震,脚下稀软的沙都跟着颤了颤。残影的动作齐齐滞了半拍。
然后,一个声音从高地的方向穿了过来。是江晚。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坡顶了,她正从高地上往滩里冲,探照灯的光柱跟着她走。她赤着脚,鞋丢在了坡上,一步踩进残影阵的边缘,再一步,往里走。她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片低鸣里:
“凡要抢门的,门外站着。”
那是守井人的门训。江家传了八代的一句话,今晚头一回,说给了这片海听。
奇迹没有出现,没有光,没有浪墙。可被她踩过的那些残影,一个接一个,动作慢了下来。江晚一步一步往里走,赤着的脚踩在湿沙上,踩过划水的、呼救的、搬箱子的,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在她经过的地方让开一条窄缝,又被后面的合上。她不快,也不停。
“晚晚!”江屿在中心喊她。
“哥,别动!”她隔着十几层残影答,脚步没停,“守在你的位置上。这滩上的东西归我。八代守井人,守的就是这道门,”
她说到这儿,探照灯的光柱正好扫过她的脸。江屿在残影的缝隙里看见妹妹踩进了最里的一圈,脚边的水洼映着灯,她对着满滩没有脸的东西,把后半句一字一字说完了:
“今晚,门里的事,我管。”
那只探向江屿掌心的灰手,停在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