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蔓抄字抄到后半夜,把显出来的三十多个古字全描在了拓纸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江屿做了一个决定:拓片不进组里的流程,直接送回家,送给他母亲。
苏晚晴,五十五岁,苏家的记账人。四百年的井史里,历代井上留的字都过苏家的账,哪家守井、哪年封井、哪一笔灯油哪一笔绳索,一笔一笔全在苏家的册子上。井文的字训,江家没传全,苏家的账册里却存着大半。
拓片是江屿亲自送回去的。早上七点,苏晚晴刚起来,正在院里浇花。她接过那卷拓纸,在石桌上摊开,只看了十秒,就把手按在了纸角上,按得指节都白了。
“这是请柬。”她说。
江屿站在石桌对面,等着她往下说。
“守井人一脉有一套失传的古语,专门用在井跟人的往来文书上。”苏晚晴的手指顺着那圈字的排布慢慢移,“七家分职那几代用的,后来会写的人越来越少,到我这辈,账册里能对照的只剩三页残例。我以为这门文字早就绝了。”她抬起头看儿子,“井居然还会写。一个字都没忘。它把这圈字在水底下养了多少年,等的就是有一天用得上。”
她进屋取了老花镜和账册,坐在石桌边开始逐字译。江屿在旁边记,译到一半,程蔓和江晚也从井区赶了过来,站在石桌边听。苏晚晴译得极慢,每译一个字都要跟账册里的残例对一遍,可她的声音越译越慢,不是有疑难,是译出来的话让她的手越来越稳不住。
译到最后,她把整句话连起来念了一遍:
“井痊愈了。井要谢客。请守井人入井一行,封印之礼。”
念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井区方向隐隐传来的水声。浇花的水壶还搁在石桌边上,滴着最后几滴水。
“封印之礼?”江晚先开的口,声音发飘,“封什么?井都痊愈了,还封什么?封谁?”
没人答她。苏晚晴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看着拓片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话不能猜。井上的事,猜一步错一步。得找温先生。”
温蘅是下午被请到的。她年过六旬,是这一带唯一还系统研究井史的人,当年组织旧案里她的证词和资料救过行动组的命,如今退了,家里堆着半屋子井史残卷。她听说井涨潮、字出井沿,拄着杖就来了,进了档案室先不看字,先问:“水现在到第几级了?”
“第一级顶面,停了。”小方报,“涨势今天上午收住,水位稳在老线上方一米三。叩阶还在,节奏没变。”
“稳住了,那就是等回信。”温蘅点点头,这才让程蔓把拓片拿来,又让苏晚晴把她账册里的残例翻到摊开,两下对照着看。她看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中间翻出了自己带来的三卷残卷,一卷一卷过。
最后她停在其中一卷上,停了很久。
“找着了。”她说,“唯一一条对得上的记载。你们自己看。”
残卷摊开在灯下。那是百年前的一页井史,字迹已经发褐,温蘅用指腹隔着空点了点那几行:
“百年前,井曾被强夺过一次。就是组织前身干的,当年他们下井抽力,井差点被抽空。事后老一辈守井人聚在一起,议过一桩事,就是‘封印之礼’。议的结果是要做,可做不成,因为七家守井,那一代只剩三家还有人在,礼不齐,作罢。”
“礼为什么非七家不可?”江屿问。
“七家七职。”温蘅说,“守、勘、纪、聚、录、继、应。一家缺一职,礼就缺一环。老辈人说,缺环的礼不叫礼,叫许愿。他们不肯拿许愿对付这口井,就搁下了。搁了一百年。”
她把残卷翻到页末。页末有一行小字,是当年执笔的人补记的,字很小,温蘅念了出来:
“礼成之日,须七家俱全,继灯人在侧,记账人执笔。”
程蔓凑过去,把残卷前文里列的那串姓氏一个一个数着念出来:“江、陈、褚、沈、苏、纪、乔。七家。”她数完,抬起头,环视档案室里的人,一个一个对:“现在呢?江家,江屿、江晚。陈家,老陈,陈队。褚家,褚老先生。沈家,沈知遥。苏家,”她看向苏晚晴,“苏姐在。纪家,纪师傅。乔家,乔老。都在海城,一个没走。”
“一个不少。”温蘅把残卷合上,慢慢说,“百年前缺的环,今天全齐了。继灯人是谁?”
“小鹿。”江屿说,“灯是她继的,四个月前那盏灯就是她点的。”
“记账人执笔。”温蘅看向苏晚晴。
“我。”苏晚晴说。她把手边那本跟了一辈子的账册按了按,“苏家记账八代,笔没停过。”
事情到这里,全对上了。井痊愈了,井要谢的“客”,是四百年来守它护它的七家;它要行的礼,是百年前七家想做而没做成的那一场。它在水底把这圈请柬养了不知多少年,养到七家重新凑齐的这一天,才让水把它顶上来。
“那就得去。”江晚说。她的声音已经不飘了,稳回来了,“请柬接了,人不下去,比不下请柬还失礼。”
“下井的事,不能今晚定。”江屿说,“礼数怎么走,谁先谁后,井下行几级,全得先把残卷吃透。温先生、我妈、程蔓,你们仨今晚把井文和残卷逐条对齐,明天全组过一遍,再定日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红线。它现在有了能力边界条款,我们下井,等于人进它的家门,这一条得让郑岚把条款反过来用——人在井里,规矩人守。”
布置完,人陆续散去准备各自的事。江屿一个人走回了井室。
已经是傍晚了。井室的灯换成了值守的常明灯,光调暗了些。井水安安静静,水位稳在白天停住的地方,那圈古字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绕井一周,像一份等了一百年的帖子,终于送到了收帖人的手上。叩阶的节奏还在,一叩一顿,比昨夜又轻了些,耐心得很。
江屿走到井沿正上方,俯下身。
“我们到齐了。”他对着井口轻声说,“字我们认出来了,人我们数齐了。你等我们入井,我们就入。日子定下来之前,你再叩几夜门,我们听得见。”
话音落下,井水极轻地晃了一下。
一圈涟漪从水面中心荡开,慢慢推到井沿,推到那圈字的边上,散了。像一声应答,不响,可稳。
江屿直起身,看着水面重新归于平静。他在井沿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笔和随身的小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封印之礼,筹备。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走出井室。走廊里迎面碰上来换夜班的值班员,他交代了一句:“今晚盯紧水位,它要是再涨一指,先叫我,别先叫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