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度爬到50%那天早上,小方提前四十分钟到了监测站。
八点整,他更新了白板,把旧的数字擦掉,写上新的:
50%
写完他给自己拍了张照,发到行动组大群里,配了三个字:“过半了。”
群里炸开一串回复。老陈回的是“中午过去”。小罗回的是“带档案了等你们”。江晚回了一个句号,隔了两分钟,又补了一句:“井水今早稳。好兆头。”
中午,人到了七八个。小方从监测站角落的纸箱里摸出一瓶汽水,玻璃瓶的,橘子味,是三个月前进驻那天老陈塞给他的,说留着,等值得开的那天。今天他开了。没杯子,就一瓶,谁举一下,传给下一个人,轮流喝。
轮到老陈的时候,他举着瓶子没喝,先说了句:“二百七十多天。从表决那天算,二百七十三天。”他喝了一口,把瓶子递下去,“这口甜。轮得着。”
汽水传到小罗手里的时候,小方没笑。
他坐在屏幕前,把三个月的曲线逐日摊开,打印稿铺了半张桌子,拿红笔在上头点。点了七八个点,他把红笔一撂,喊了一声:“都别走了。先看个东西。”
众人围过来。小方的手指在打印稿上一处一处地按:
“你们看。这儿,35%,停了两天。这儿,37%,停了三天。47%,停了一天半。前天开始的57%,又停。四次,四次都停。”他的手指敲在那一列红点上,“每次都停在,尾数是七的数上。三十五、三十七不停,三十七停。四十七停。五十七停。我查了仪器,查了三遍,洋流、潮位、太阳活动,都不是原因。它自己停的。一到带七的数,它就停工。”
“停工的时候,别的呢?”江屿问,“井息呢?空位那边呢?”
“都正常。”小方说,“井息正常,监测网的零也正常,就它一个,原地不动,信号也不散,就是不长。停完,接着长。”
小罗抱着他抱来的档案袋,当场坐下来翻。他是档案组的,憨直,翻东西快,嘴里念念有词:“七……七……井史里七有没有说法……我背都背得出目录,没有‘七’的禁忌。镜史那几卷也没有。陈家警队老档案,逢七办案的多了去了。没有,真没有,这个七不归我们档案管。”
“不归档案管,归什么管?”老陈问。
这时候小何说话了。他是行动组的画像师,平时话不多,手上功夫说话。他把小方那叠打印稿要过去,铺平,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要了张白纸和笔,开始画。他画得很快,横轴是时间,竖轴是信号纯度,他把每一段曲线的“干净程度”标上去,一段一段打分,再把四次停顿的位置圈出来,连线。
画完,他把纸转过来给大家看。
“我说职业上的事。”他说,“我画了十几年人像。人脸上有个东西最难画,不是五官,是‘干净’,脸上有没有多余的东西,沾没沾别人的影子,一眼的事。数据我不懂,波形像脸。你们看这条线,四次停顿,每次停顿之后,曲线都比停顿之前干净一截。不是慢慢变干净,是停完,跳一档,干净一档。”
他点了点那四个圈:“这不像故障。故障是越停越坏。这个是越停越净。像一个人干活干到一段,停下来,检查手上有没有沾东西。查完了,接着干,手是净的。”
满桌人安静下来。老陈皱着眉,把汽水瓶搁在桌角:“沾什么东西?”
“这个我答了一半。”小方说。他把频谱图调出来,两段波形并排,左边是两个月前的凝聚核信号,右边是停顿后的最新信号。左边那条波形里,混着一层极细的杂频,细得像铅笔稿上没擦净的辅助线。右边那条,杂频淡了一格。
“这层杂频,我比对过了。”小方把频率数值打在屏上,又调出另一组数据,“和井底沉水古字的振动频率,同源。就是井沿浮出来那一圈字,‘礼’‘请’那批字的振法。更老的东西。我标了一行字,你们自己看。”
他敲了回车。屏上出现一行标注:
疑似“它”的语言残留。
打印稿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传到江屿手里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说话。屋里人都看着他。窗外海浪一层推一层,屋里静得能听见汽水瓶里气泡的声音。
半晌,他开口了。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满室的人都转过来看他。
“你们记不记得,他怎么来的。”江屿说,“他是从镜影术里生出来的。迷镜那一族的东西,仿我,仿沈知遥的父亲的记忆,仿这一城的人。他骨子里写满了那套语言,从出生那天起,一个字一个字刻在核里的。刮不刮得掉,他自己最清楚。”
他指着屏上那层杂频:“现在这数据告诉我们,他在刮。一天一天,一层一层,把‘它’的印记从自己核里往外刮。那套语言在数据里就是这层杂频,刮掉一层,信号干净一档,小何看出来的‘越停越净’,就是这个。”
“那七呢?”小罗问,“为什么到七就停?”
“七是他给自己定的检查点。”江屿说,“干满十格,到第七格,停下来,清一遍手,验一遍干净不干净,验完了接着干。他不赶。宁可慢,也要干干净净地回来。”
屋里没人接话。老陈走到屏前,盯着那层杂频看了半天,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干了一辈子脏活的,才知道干净两个字多重。”
小方默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57%”旁边画了一个小框,框里写了五个字:
七=清洁停顿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白板。老陈走过去,把桌上那瓶汽水拿起来,塞回小方手里:“庆功照旧。你的那份还没喝。”
小方接了瓶子,仰头喝了一口。喝完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有点酸,低头拿袖子蹭了蹭,声音闷着:“二百七十多天。他刮了一辈子别人给他写的东西,仿这个,仿那个,写在骨头上。这回,刮的是自己的骨头。”
“所以慢。”江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门,站在门口,接了这句。她的语速还是那么慢,“水通着水,别去搅。他清他的手,我们不催。下一个七,六十七。到那天,该停几天停几天,白板上记着就行。”
老陈点头,转头对小方说:“以后每次过七,多备一瓶汽水。不是庆功,是——”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是等他。”小何替他说了。
“是等他。”老陈重复了一遍,把帽子拿起来,“行。散了。下午我还有个案子,井替我们破的那批,今天开第一桩的庭审。”
众人陆续往外走。小方送出门,又折回屏幕前坐下。下午两点半,57%那条曲线动了,跳了一格。他抓起笔,在日报上写:
“14:31,停顿四十六小时后恢复增长。波形纯度较停顿前提升约一档。距67%,按当前速率,约十一天。”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小框,把最后一行补上:
“六十七那天,记得买汽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