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央了江屿半个月。
“哥,陪我去趟母校吧。就一趟。”她的说法是,“你和我哥的母校。我这辈子听你们俩的事,比见你们俩的次数多。江岚哥我没见过几面就没了,你又是十年不着家的忙法。学校那个地方,你们俩一人占了一半,我一半都没沾过。趁现在闲,陪我走一趟。”
江屿拖了半个月,拖到这周日,答应了。倒不是不想去,是每次动念要去,就会想起一些事,想起就得缓一缓。江晚催到第三次的时候,他说:“这周日。别催了。”
周日两人从老校门进去。秋深了,进门那条主路上梧桐叶落了一地,扫过又落,走在上头沙沙地响。江晚走在前头,进了门就不说话了,东看西看,看得很仔细,像是把听来的事往实地上一件一件对。
先去的是江屿的旧讲台。
他在这个学校教过四年书,走十年前那趟离职之前。周日教学楼空着,走廊里灯只开了一半。当年那间阶梯教室门没锁,江晚推门进去,一进去就往最后一排跑,跑到位子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学着学生的样子把手举起来。
“江教授。”她一本正经,“请问,分裂出去的自己,还能算家人吗?”
江屿站在讲台上。这个讲台他站过四年,站姿都是现成的,手往台沿一搭。这个问题从最后一排飞过来,他在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江晚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
“算。”
顿了顿,他补全:“他现在是我唯一要等的人。”
江晚把手放下来,没再举手。她坐在最后一排,隔着整个空教室看他,看了几秒,起身出来,出门的时候说了句:“你这答案,比你的课评分高。学生评教你要是当年敢这么答,评分能再涨半分。”
再去的,是江岚当年的自习室。
老楼要拆了,围挡都立起来了,围挡上贴着改造公告,工期排在明年开春。楼还立着,人进不去了,兄妹俩沿着围挡外面走,走到老楼的北面,那儿有一排窗户贴着墙缝,是当年自习室的窗。江晚扒着围挡往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从围挡根下的墙缝里抠出来一样东西。
半块粉笔。白的,断口都旧了,不知道在缝里待了几年。
“这个你拿去。”她把粉笔递给江屿,指了指围挡的缺口——有一块板松了,能侧身进去,“黑板肯定还在。自习室后墙那块。哥的字我认得,你在家里写字条的笔锋,跟江岚哥档案里的笔迹,一个模子。你去写一句。我望风。”
江屿捏着那半块粉笔,从缺口进去了。自习室里桌椅早搬空了,灰积得很厚,后墙那块黑板还在,边角锈了,中间一整面还黑着。他站在黑板前站了一阵,然后抬手,在黑板正中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到收尾那几个字,手上用了点劲,粉笔断了一次,他把断掉的那截也捏着,用断头写完了最后两笔。
写完的一行是:
哥,账快结了。井立了约,城还了账,他刮净了,我也等到了。
他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江晚没问写了什么,她不识那几个字的全貌也没关系,她说她不进去了,“你跟你哥的事,最后一面墙,你自己看。”兄妹俩就在围挡外面并肩站着,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围挡里头,黑板上的字透着窗缝漏进去的一点天光。
下楼,出楼区的时候,江晚忽然开了口。她说话之前犹豫了一下,这个江屿听得出来,她换了两次气才把话说出来:
“哥,其实有个事我一直不敢问。”
“问。”
“他回来那天,你会怎么样?”江晚说得很慢,“你们……得有一个留下吧?我记得你以前讲过,镜像的归并,一主一影,影要回来,主得让位。你们两个,是不是得有一个留下,一个……”
“不是。”江屿把她后半句截住了。他站住,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歪的围巾,理围巾的时候,话说得很平:“你记的是老黄历。老规矩是一换一,我们这十年拼的,就是把这个规矩撕了。约上第三条写的什么,‘自愿托付’,四个字,一个不换,一个不替。他把他自己刮干净回来,回来的是他,活着的也是他。两全。”
“那你的位置呢?”江晚追问。
“我回去当我的哥。”江屿说,“这个位置十年没人坐了,江岚哥走了,我一直代着,代得不好。往后他回来,我交给他一半,我们哥俩一起坐。这个问题我想过不止一百遍,晚晚,想过一百遍的答案,说出来就不慌了。”
江晚“嗯”了一声,没再问。两人接着往外走。
出校门的时候天擦黑了。海的方向起了一层薄雾,把天边的线糊掉了。江屿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程蔓的消息:
“今天90%。小方说,信号里的脚步声,快到岸了。别问我脚步声是什么,他说了我也没听懂,反正是在回来。饭做好了,你们兄妹俩直接过来。”
江屿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那片薄雾。他跟江晚说:“走,回家。你嫂子,”
这两个字出了口,他自己顿了一下。江晚在旁边看着他,眉毛挑起来,忍着笑没出声。
“程蔓做了饭。”他改口,改得很稳,“这十年,头一回不用吃完饭就冲去查案。今晚能坐着吃完一整顿,碗都能等明早洗。”
“嫂子。”江晚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清楚,然后先走了两步,回头冲他一挑下巴,“我七岁就管她叫嫂子了,哥,你改口改晚了十年。”
江屿没接话,跟上去了。两个人沿着落叶的路往校门走,身后的教学楼一层一层暗下去灯,只有门房还亮着。
当晚十一点四十,江屿在程蔓那儿刚洗完碗,手机响了。小方的。
他接起来,那头没寒暄,只说了一句。说完就挂了,电话短得像电报:
“江老师,脚步声停了。停在滩上。他……站住了。”
江屿举着手机站在原地,程蔓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他把那句话原样转述了一遍,然后两个人都没动,竖着耳朵听窗外。
窗外只有海雾漫上街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