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的日子过到第一百天,谁也没特意数,是江晚在井志背面记了数,早上她在群里说了一句“今天满一百天了”,底下没人接,各忙各的,全组人如今都有了各忙各的事。
这天早上八点半,专案组收发室送上来一封信。
平信,狱中寄出的格式,信封盖着监狱的邮戳。收信人:江屿,海城专案组。寄信人一栏有名字,收发室的老同志把信送到三楼,交给正好在的小罗,小罗拿进办公室的时候是跟日常件混在一摞里送的,老陈拆这摞信拆到这一封,拆到一半手停了。
他捏着信封看了半天寄信人那一栏,然后把江屿从档案室叫了出来。
“江屿。这名字你认得不。”
江屿接过来。寄信人:钱伯衡。
老陈在旁边说了背景,小罗在旁边听着,钱伯衡,当年泄密链上落网的人之一。泄密链那桩旧案,是镜面十年里在人间布下的暗线之一,黑市那条倒卖记忆覆盖术的路子,上游就接着这条链。链上落了七个,判得最重的是钱伯衡,泄密给他自己的上级和镜面两头吃的双面人,服刑至今,入了监狱就没再出来过一个字。八年了,没寄过信,没递过话,连减刑申请都没打过。
“八年一个字没有的人,今天寄信。”老陈把拆信刀推过去,“我干了三十年,这种信,十有八九是遗书。你有个数。”
信只有一页。
字迹歪斜,笔画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笔画之间断着,像一只不太会写字的手,一笔一笔地硬描。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段话:
“江教授。我快刑满了。我这辈子做错的事,桩桩都记得——立了约之后,想忘都忘不掉,也好。我不求见你,只求带一句话走。老先生临走前说——镜子照人,不照鬼。等他回来,让他照照我。”
屋里静着。小罗凑过来看,看完没吭声,退开了。老陈重新拿过信纸,把“老先生”三个字圈了出来,圈得很重。
“老先生。”江屿捏着信纸。指尖是凉的。
泄密链的旧案卷在他脑子里翻页。卷宗他熟,当年审了七个人,每个人的口供他都过过。钱伯衡的口供里出现过一次“老先生”——说是教他规矩的人,接头从不露脸,来无影去无踪,报酬从不少给,临别那天只留过一句话,钱伯衡当时供了那句话,笔录里记了,没人当回事,因为那句供词前后都对不上任何嫌疑人。那是镜面在人间留下的、几乎没人记得的旧脚印之一。
八年了,这个脚印自己活了,还伸出手来,要找它当年踩过的路。
“镜子照人,不照鬼。”老陈把信纸拍在桌上,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这话什么讲究?”
“是规矩。”江屿说,“镜界的老规矩,我在井边文献里翻到过残句。意思是:镜子只照活人,照出人脸上的东西,善恶美丑,照出来什么算什么,它不歪曲,也不放过。不照鬼,鬼在镜里没有脸,它不接。”他顿了一下,“钱伯衡当年从‘老先生’那儿接活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是给鬼办事。如今他信里引这句,是在说,他知道镜要回来了。他要站到镜子跟前,让人照一照他这八年还记得桩桩错事的脸。他还想要个审判。”
“要审判还不好办?”小罗在旁边说,“程序上,刑满释放人员可以申请,”
“他要的不是法院的。”江屿说,“他要的是那面镜子的。他记得桩桩件件,是立约之后想忘忘不掉,记忆井把那份‘记得’还给了他,压了他八年。人背着自己所有的错八年,最后想要一次照验,是清是浊,照了才算数。这话我不替他传达。他这信是写给谁的,谁自己看。”
“写给谁的不明摆着。”老陈朝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写给海里那位。托你转交。”
江屿没应这茬。他把信折起来,拿着,走到窗前。
程蔓这时候到了。她今天来组里交专栏的稿,一进门看一屋子人的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老陈把事情讲了,讲得很简短。程蔓听完,走过去把江屿手里折着的信展开,她要亲眼看看字。她看那笔歪斜的笔画,看得比谁都久,然后她轻声念了信尾的日期。
日期是今天。
信是今天写的意思,寄不出来当天,可狱中收发有流程,这封信到得这么巧,巧得不像邮路,像日子本身掐着表走。
程蔓刚念完日期,小方的电话进来了。
之前那种带“我的天”的电话,江屿接过很多回。这回不一样,电话一接通,那头第一句是压着嗓子的:“江老师……你到窗边了吗?”
“在窗边。”江屿说。
“看海。东南方向,海平线,晨雾里。”小方说,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压得极平,是他最紧张时的说法方式,“两分钟前,全城的潮位仪同时跳了一格。我调了十七个站的数据,同一秒,同向,同一幅度。不是潮,潮没有这种同步法。是重量。有东西站上浪面了。”
江屿已经看见了。
窗是朝东南的。晨雾没散,海平线让雾糊成一整片灰白。就在那片灰白的底上,一个轮廓正从雾里立起来。
细长。笔直。像一竖立起来的镜。
它脚下踩着浪面,浪在它脚边碎,它不动。它立在海平线上,朝着海城的方向。雾太厚,隔着这么远,看不清那上面有没有眉眼,只能看出一个站的形状,一个“立着”的形状。
屋里四个人都到了窗前。老陈、程蔓、小罗,谁也没说话。程蔓的手按在窗台上,按得指节泛白。老陈的手摸向口袋,摸到一半停住了,他今天没带烟。
“多远?”老陈问,声音压得很低。
“直线十九公里。”小方在电话里说,“我按潮位扰动反推的。十九公里外站在浪上……江老师,那不是凝聚核的信号位置。凝聚核还在原坐标。它站在信号前头。是它自己走出来,站在信号的前面。”
“脚步声,”江屿问,“是昨晚停的。停在滩上。”
“是。可它站的位置比昨晚的‘滩’更近。”小方的声音顿了一下,“江老师,我通俗点说。昨晚它是在家门口站住的。今早,它往前挪了一步,站到了门外。它在等什么。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江屿握紧了手里的信纸。
信纸上那句“让他照照我”,被他的拇指压着。他看着雾里那个立着的轮廓,看了很久,把那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对着海的方向,轻声说:
“照。回来就照。一个一个照。”
话音落下去,屋里静着。海那边,雾里的轮廓不动,浪在它脚边一层一层碎。十九公里外听不见人声,可江屿说完那句,程蔓后来说,她当时看见海平线上那道竖影,极轻地、极轻地晃了一下,像点了一下头。
小罗在旁边把这一幕记进了当日的组日志。他记到一半,抬头问了句:“江老师,钱伯衡那边,回不回信?”
“不回。”江屿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跟那把钥匙放一侧,“信等本人来收。他不是托我转交——他是托我保管。等镜子有了脸,头一封,先给他照。”
老陈从窗前转过身,拿了帽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了一句:“都别在窗前杵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人家走了一百天才到家门口,咱们更得拿出个等的样儿来。”他顿了顿,又说,“今天周一。念档的班,”
“我的。”江屿说。
“那就去吧。”老陈把门拉开,“带着信去。念完了,把信在空位边上搁一搁。让他先看看,外面有多少人在排队等他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