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那笔账还完的第二天,沈镜回组里,先去了一趟老陈办公室。
账是前天送到的。老人八十多,坐轮椅,托了三道人才找到这儿。沈镜上门,对方没提账,先让他坐,让他喝茶,茶喝到一半才说想见他的缘由——儿子当年在外头走丢过一回,三天找回来的,那三天的事,老人一段都不记得了,就想知道,那三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镜闭眼,报了。从出门寻人,到派出所,到第三天夜里在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看见睡着的孩子。一段一段,时间地点对得上。
老人听完,半天没说话。轮椅扶手上那两只手,一直抖着。末了说了一句:“这三天,我这心里空了十几年。今天满了。”
账清了,人送走了。湖南回来,沈镜没歇,直奔老陈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批下来的探监申请,还带着监狱那边的回函。
“批下来了。”老陈把文件推过来,“手续我亲自跑的。理由栏我写的是‘记忆复原专项·最后一例’。人家狱政科看了半天,问这人什么来头,我说,档案里有,自己查。查完那边回电话,说钱伯衡入狱这几年,表现好得挑不出毛病,问还要专项做什么。”
“郑岚标过红。”沈镜说。
“对。”老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报告,翻到折了角的那页,“她每次会诊完都写。写了四回了,回回一个意思——那人的‘记得’,太整齐。你听听她原话。”
报告上红笔划着一行:他的“记得”太整齐了。像是照着一份誊清的稿子在背。
“背得再好,也是背。”沈镜把报告看完,还给老陈,“账上他那一笔,得面结。”
“哪天去?”
“明天。”
“我陪你去?”老陈问完自己摆了摆手,“算了。江屿陪你。我这个身份进那道门,得打招呼,动静大。你们俩去,安静。”
“嗯。”
“钱伯衡的信,”老陈说,“还在江屿那儿。带上。他信里求你‘照照我’,你得让他知道,这回是照,不是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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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市监狱。会见的提审室跟家属会见室不一样,一张桌,一块防爆玻璃,两把椅子。狱方陪同的是个姓周的管教,四十来岁,领他们进去的时候压低声音交代:
“钱伯衡这人,你们待会儿自己看。八年了,减刑材料一年一份,年年评上。管教开会提他,都当典型讲。”周管教顿了一下,“就一样,我总觉得他那个‘认罪服法’,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忏悔,前前后后有出入,今天多说点,明天少说点。他的一份话,八年没变过一个字。”
“一个字都没变?”江屿问。
“一个字都没有。”周管教说,“我自己背过他的忏悔词,倒背如流,比他本人还熟。”
人带进来了。
钱伯衡,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囚服穿得平整,坐下的时候腰板笔直。他从进门那一步起,眼睛就落在了沈镜脸上,落定,没再挪开。
坐定,电话接通,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沈镜同志。我知道你要来。这几年,我把自己的问题想得很透。我是泄密链条上的第九环,前面八环,环环有责,我这一环,”
沈镜没接话。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隔着玻璃,看钱伯衡。
什么也不说,就是看。
提审室静了。电话里只有一点电流声。钱伯衡那句忏悔词说到“我这一环”的“环”字,后半截悬着,他等着对方像历次谈话那样追问一句“继续”,好顺着背下去。没人问。
玻璃表面,极淡地起了一层雾。
起了,又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钱伯衡的眼睛动了一下,从沈镜脸上,落到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又挪回来。挪回来的速度,比刚才慢。
“钱伯衡。”沈镜开口了,一字一字,掂过重量才落地,“你案子里,有一段记忆,是你自己动手改的。把同案的责任往死人身上推的那段。管业务的副总,坠楼之后,没法开口了,你把三笔关键签字,推到了他名下。”
钱伯衡搭在桌沿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把那段改得跟真的一样。”沈镜说,“改完,又背了八年。背到今天,你自己都快信了。刚才那段忏悔词,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提他。八年,一次都没有。”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
“我今天来,是照你的老话办事。”沈镜往前倾了倾身子,玻璃里他的倒影和钱伯衡的倒影,一前一后,清晰得反常,“你狱中来的信,写了一句话——‘镜子照人,不照鬼’。”
他停了一停。
“那你认得你自己吗?”
钱伯衡下意识看向玻璃。
倒影里有一张脸。白头发,囚服,坐得笔直。可是那双眼睛照出来,不是八年材料里那个“认罪服法”的模范服刑人员。倒影里的眼睛,一路往回走——签字那天的手,是抖的还是稳的;坠楼消息传来那个下午,办公室的门是怎么关上的;深夜里改那段记忆,改第一遍的时候,改不下去,停了多久;第二遍,第三遍;改到第几遍,他才把“推给一个死人”这个念头,按成了“本来就是这样”。
每改一次,倒影里就浮上一行。被改掉的那些真话,一行一行,往上冒。
“我,”
忏悔词那个起头,他又起了半次。起了,接不下去。第八年了,那份誊清的稿子,头一回在半截上断了行。
电话听筒从他手里滑下去一点,他没扶。
周管教在玻璃外头看着,看看里面的人,又看看江屿。江屿坐在沈镜侧后方,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钱伯衡的忏悔词断掉那一刻,抬眼看了一下墙上挂钟的时间,在心里记了一笔:上午十点零四分。八年背熟的东西,断在这儿。
“不急。”沈镜说,“你慢慢认。认到哪一行算哪一行。”
“我认……”钱伯衡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哑的,跟刚才背稿那个声音不是一个人,“我认得那三笔签字。是我签的。不是他。”
一句话说完,他整个人在椅子上矮了半寸。腰杆还是直的,可那个直,不是坐出来的,是撑出来的。
“信里我还求过你一件事。”他隔了几息才又说,“求你来照照我。你现在照了。照出来的这个人——”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比判决书上那个,难看。”
“判决书管判几年。”沈镜说,“照出来的这个,管你往后还剩的年头。两本账,分开算。”
钱伯衡没再说话。他把手从桌沿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摆正。
会见时间到,周管教进来带人。钱伯衡起身,站起来的时候,冲玻璃这边点了一下头。点得很慢。然后跟着管教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停——没回头,只是停了一停,才迈过那道门槛。
会客室里剩两个人。
江屿把那份申请文件收回包里,顺带把一封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是钱伯衡狱中来信的原件复印件,“镜子照人,不照鬼”那一页。
“他信里这句,”江屿说,“你今天用回了。”
“借他的话,办他的账。”沈镜说,“这样公平。”
两人往外走。走廊上,周管教追出来,手里捏着记录本,憋了半天:
“那个……二位。他方才那半句话,我记不记笔录?”
“记。”江屿说,“照实记。他认了三笔签字。”
“那忏悔材料那边,”
“不用你们动。”江屿说,“他自己会重写。这回写的,没人背得熟。”
出了监狱大门,江屿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门,回头的时候脚步没停。
“郑岚那份报告,”他说,“今天销红。”
“嗯。”沈镜说,“改完这回,他的话会磕巴。磕巴的,才是真的。”
江屿掏出手机,给郑岚发消息。走到车边上,消息刚发出去,郑岚的回复就到了,四个字:
“下判词去。”
江屿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沈镜先坐进去了,坐定,说了句他打谱好的下一笔:
“回程绕一下城西。老街七家,头一家的账,今天顺路。”
江屿发动车,方向盘打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