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监后的第九天,沈镜又递了一份申请。
这回的理由栏,老陈写的是“记忆归还专项·补办”。监狱那边回函快,因为上一次会见之后,钱伯衡自己往狱政科交了一份材料,申请再见沈镜一次。两边的事撞在一处,批得顺。
“他自己申请的?”江屿问。
“周管教来的电话。”老陈说,“钱伯衡那份材料,三百来字,字是手写的。周管教念了几句给我听,说那笔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写东西,一笔一划全是排着队的。这份,写到中间涂了两处,末尾那行还划掉重写了一回。”
“磕巴的。”沈镜说。
“对,磕巴的。”老陈把回函拍在桌上,“上回你说磕巴的才是真的,这回来了个验证的。去吧。这回郑岚也去,她要现场看。她那四份标红的报告,得有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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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间提审室,还是那块防爆玻璃。郑岚坐在单向玻璃外的观察间,老陈没来,坐在组里等电话。
人带进来,坐下。
钱伯衡这几天瘦了。囚服还是穿得平整,可领口那里空了一圈。他坐下以后没有立刻说话,两只手在桌沿上放了一放,又收回去,又放上来,折腾了两回,才放定。
电话接通。他开口第一句:
“上回……上回你走以后,我夜里睡不着。”
“八年了,头一回睡不着?”沈镜问。
“不。”钱伯衡摇头,“八年,我天天睡得着。睡得太着了。这几晚,睡不着。”
他说这几晚的事。玻璃里那个倒影,他一回没敢看,牢房里没有镜子,他拿搪瓷缸底那一小片亮的照过自己,照一眼,搁下。夜里躺着,那些浮上来过的东西就回来,签字那天的手,坠楼消息传来的那个下午,改那段记忆改不下去的第一遍。回回回到第三遍就断,断了他就睁眼到天亮。
“上回你在玻璃里让我看见的那些,”他说,“能不能……别只让我看半截。”
沈镜看了他一会儿。
“看全,得还。”沈镜说,“你那段是改过的,改过的东西在账上是残的。我今天来,是把它还你,原样还。还完,它就长在你自己身上,谁也拿不走,包括你自己也糊弄不过去。这个后果,你要不要?”
“要。”
答得快,没有半息的犹豫。
“那我开始。”沈镜坐近了些,“钱伯衡,你听着就行,不用接话。”
他开始报。
不是问,不是审,就是报。哪一年,哪个月,哪一间办公室,谁递的文件,谁说的第一句“反正人已经没了”。第一笔签字之前,他在副总办公室门口站了多久,四分钟,走廊尽头有人上洗手间,脚步声过,他才敲门。第二笔,第三笔。夜里第一次动手改那段记忆,改不下去,他把台灯关了,黑着坐到天亮。第二遍改完,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第三遍改完,酒没倒,他对着墙上自己的影子说了句话,他当时说了句什么,沈镜原样报了出来:
“‘又没有害人。’”
钱伯衡在玻璃那头,一动没动。
“第四遍。”沈镜继续,“第四遍改完,你信了。往后八年,你背的都是第四遍的稿子。”
报完了。提审室里静下来,静了能有三息。
钱伯衡喉结动了一下,开了个头:“我当时是,”
三个字出来,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因为“当时”就摆在那儿,一分钟前刚原样送到他手上,什么词都盖不过去。他张着嘴,找词,找不到。找了一圈,忽然从喉咙里出来一声,不像哭,倒像什么东西从很低的地方翻上来,一声吼。
吼完,人塌下去,趴在两条胳膊上,嚎啕。
六十出头的人,哭起来没有章法,一阵一阵的,中间岔着喘。周管教在玻璃外看不住了,敲门进来,压着声问要不要中止会见。
“不中止。”沈镜说,“让他哭。”
“这——”周管教看看趴着的人,又看看沈镜,“时间上……”
“他背了八年的稿子,今天头一回听见真话。”沈镜说,“从他自己的影子里说出来的。这个哭,得让他哭完。”
周管教没再说话,退到门口站着,没走。
观察间那侧,郑岚隔着单向玻璃看着,手里的评估表一直没有落笔。她旁边的狱方心理干事小声问:“郑主任,这算不算刺激过度?要不要干预?”
“不用。”郑岚说,“你记一个时间点就行。他入狱八年,今天是他第一次‘记得全’自己。以前那些,只能算记得自己背的那份。”
心理干事没再问,在本子上记了个时间。
哭声小下去,又起来一回,再小下去。最后停了。钱伯衡从胳膊上抬起头,脸上湿的,也不擦,就那么隔着玻璃问:
“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沈镜说,“改掉的部分,我现在还给你。连带着你以为已经甩掉的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心虚,一并还你。往后它们跟判决书一起,陪你服完。”
钱伯衡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电流的声音都能听见了。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我认。”
这三个字出来,跟八年来材料里那些“我认罪服法”不是一回事。磕巴,哑,但是落得实。
会见结束前,他做了两件事。头一件,口头申请撤销此前所有从宽材料里涉及同案责任的陈述,请狱方记录在案;第二件,申请重新誊写全部口供。
“照真的写。”他说,“写到副总那三笔的时候,慢一点,让我喘口气再写。写快了,我怕我又顺手糊过去。”
周管教笔录记完,念给他听。他听完,在末尾按了手印。带他出门的时候,他站起来,这回腰杆没撑,就是那么站着,站直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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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监狱大门,郑岚在门口等着他们。她那一份评估表最后还是填了,就填了一处改动:原来写的“回避型认罪”,划掉,改成“面对型认罪”。批注栏只有一行字。
江屿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来:“‘他终于把自己领回去了。’”
“判词。”郑岚把表收进包里,“今天值一句。”
回程的车上,沈镜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两个路口,江屿开口:
“想什么?”
“想账。”沈镜说,“钱伯衡这一笔,今天结了。九册之外这些年零星补进来的,能还的,也都还了。千年的账,到这里,账本上的,清了。”
“账本上的。”江屿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还有不在账本上的?”
沈镜转过头。脸上很静。
“有一桩。”他说,“这口井。往后,谁来守。”
车里静了一程。江屿握着方向盘,等前面的红灯,没接话。等灯变绿了,车过了路口,他才说:
“这题不归我一个人答。”
“我知道。”沈镜说,“所以先说给你听。你是头一个听见的。”
江屿点了一下头,没再问。车往前开,开出去两条街,他伸手把车载电台的音量拧小了一格,拧完,说:
“先吃饭。这题,吃饱了再想。”
沈镜“嗯”了一声。江屿把车拐进了去老宅那条路,闻笛今天的汤,说是换了新方子,四十八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