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衡那笔账结了的当夜,老宅的井出了新动静。
后半夜十一点多,江晚从屋里出来倒水,路过井台,站住了。井水面起了纹,纹摆出一个形状,摆定,不散。
她盯着看了半晌,回屋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沈镜。第二个打给七家。第三个打给江屿。
电话都短。打完,她在井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守着那道纹,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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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家到齐,是第二天夜里。
老宅堂屋摆了一张长桌,七把椅子坐了七个人,全是这些年零散照过面的:南边来的郑家老二,六十多了,跑船的;城西糖水铺的马婶,她家原来是守井七姓里的马家;还有五家,姓什么的不用记,反正是七家齐了。苏晚晴坐在桌尾,面前摊着册子。老陈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没往桌前凑,说是旁听。程蔓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本子摊着膝盖。
江屿是最后进院的。他下午在组里有一摊事,赶到的时候会已经开了。沈镜领他进堂屋,两人在门边的条凳上坐下,没人多看他一眼,桌上正说到要紧处。
“再讲一遍。”马婶说,“我不放心。井纹那个‘主’字,万一是咱们认错了?”
“认不错。”江晚说。她今晚是把井志抱来的,摊在桌上,“‘主’这个字根,井志里有档。前清那年井大病过一回,水纹也是摆这个,先‘病’,后‘主’。当时摆‘主’,是要老守井人立遗嘱、定接的人。这回连‘病’都没摆,直接摆‘主’。井的意思不拐弯,它要个当家的。”
“当家的。”郑家老二把这个称呼在嘴里过了一遍,“当家的干什么用?井渊不是封了吗?”
“封了印,不是死了。”江晚说,“井是活物。活物就得有个当家的人。封印之后这一年多,井收东西、收心事、认亲、答话,桩桩都是活物的事。事情越多,越得有个主事的。以前这个位置是江家世代顶着,江家到我这儿,”她顿了一下,“到我这儿,是研究着守,不是当家着守。井看得出来。”
堂屋里静了一阵。
郑家老二先开的口:“那按老规矩,得推人。”
“得推人。”马婶接了,“可谁家能出?我先说我们家,我孙女在念大二,让她休学守井,我这当奶奶的开不了这个口。”
“我家也是。”郑家老二摇头,“血脉到我这儿就淡了。我上回帮着搭手抬东西,抬到一半眼前发黑。老的小的,没一个顶用的。”
一家一家报下去。西乡陈家,老的老,走的走;北边那家,年轻的全在外地,一个都不肯回;还有一家直接说了,能出钱出力,出不了人。七家报完,长桌上冷了场。
议到后半夜。有人提出干脆几家轮着来,被江晚驳了:“轮流的看门的行,当家的不行。当家的得跟井认成一对一,井夜里召,你得应得上来。轮班的人,井记不住谁是谁。”
又静。
然后,七家的脑袋,差不多是先后脚,转向了堂屋门口。
条凳上,江屿坐着。隔井感应从掌心透出来,隔着衣袖,一点微光。他自己没抬手,光是从袖口那儿漏的。
郑家老二先出的声:“江教授……你这袖子底下,是不是在亮?”
江屿把手抬起来,摊开。掌心一点光,稳的。
“开了半夜的会。”他说,“它先点的名。你们接着议。”
“议什么议。”马婶一拍桌子,“井都把人亮出来了!”
江晚站起来,把推举的条件一样一样摆到桌面上。这是她白天就从井志里誊出来的,三条:
“头一条,深潜之质,能入井渊原初版图而不迷。三十年来,活人里头,走过一个来回的,就一个。”她手指往条凳那边点了点,没回头,“第二条,隔井感应,跟井直接对话,不用翻译。第三条,被井认过——认亲那天,井纹‘两横相交’,认了沈家。可它更早认的是谁,立第三约那天,在场的都知道。”
三条,条条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按老法子,签押吧。”郑家老二说。
苏晚晴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新起一页。七家一个一个过来,按了手印。七个指印按完,全票。
江屿从头到尾没起身,也没推辞。等最后一个手印按完,他才开口:
“我有条件。”
“你说。”江晚道。
“其一,我现在的事,组里的、学校的,不撂。”江屿说,“其二,我的家不在井里搬,在城里。程蔓在哪儿,家在哪儿。”
“这个你跟井谈。”江晚说,“我不替它应。”
江屿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那七个手印。看了两息,说:“条件书拿来。我看看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再跟井谈。”
条件书江晚早誊好了,一页纸。头半页是义务:与井同眠,护原初版图,井召必应,以井为家。后半页是老规矩,历代约里写死的:
守井者,井养其心,护其亲,延其寿。
“这三条我念一遍。”江晚念了,“念完你听明白——井不白要人。它要你当家,它养你。养心,养家里人,养寿数。我爷爷守到九十一,我太爷爷守到九十六。守井的人,井不亏待。这不是我说的,是约里写的。”
江屿把那页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以井为家’这四个字。”他说,“得改。改成‘以井为业’。家我说了,在城里。”
江晚看向堂屋外,井在院里,黑漆漆的。她走出门,走到井台边,问了。井面起纹,纹摆了三息,散了。
她回来,说:“井应了。‘业’。它不挑这个字。它挑人。”
“那就这样。”江屿把纸搁回桌上,从苏晚晴那儿借了笔,在末尾签了名。签完,他补了一句,“七家做个见证。往后这井的主事的,是我。可这约,一年一审。哪年我干不动了,或者哪年井看我干得不行,约重立。别再搞什么世代顶着的规矩,那规矩坑了江家一百年,到我这儿,改了。”
七个代表互相看了看。郑家老二先点头:“这个改法,好。”
苏晚晴在册子上落最后一笔。写完,说了记账人的行话:“入册了。这一笔,从今晚起,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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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七家的人三三两两走了,老陈跟着走的,出门前咳了一声,说了句:“我这岁数,本想推举我自己,想想,算了,我打呼噜,井嫌吵。”说完背着手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江教授!组里那摊事,你想怎么带就怎么带,我说了算!”
沈镜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临出门,跟江屿在廊下碰了面,两个人站了一站。
“没跟我商量。”江屿说。
“商量,你会推。”沈镜说,“井等不了你推。它今晚就摆字。”
“你倒是替井着想。”
“我替账着想。”沈镜说,“你的名字在我账上。守井之主这一笔,我记的是,‘债主转业’。”
江屿哼了一声,没接话。沈镜走了。
院里剩两个人。程蔓从台阶上起来,陪着江屿在井台边坐下。谁都没提“推举”两个字。井面平的,今晚不出纹,像是该说的话白天都说完了。
坐到后半夜,坐到东边天上泛灰。程蔓先开的口:
“你的手在抖。”
江屿低头。摊开的掌心那点光,光不抖,抖的是手。
“不是怕。”他说,“是……我刚把一个家收拾好。桌子椅子摆齐了,饭点都顺了,头一回吃完饭不用冲出门。现在他们让我把家搬进井里。”
“没搬。”程蔓说,“字改了,业。井自己应的。”
“应是应了。”江屿把手收拢,又摊开,那点光还在,“可这个当家的是什么干法,谁干过?没有干过的。井志上有一句吗?”
程蔓把本子翻到后面几页,翻给她自己看,一页一页,翻到空白页,停了。
“没有。”她说,“所以我从头记。”
东边越来越亮。井水面上头一层薄雾起来了,贴着水,不散。江屿盯着那层雾看了半天,忽然说:
“今天还有个事。”
“什么事?”
“小鹿的答辩。”江屿说,“三月之后。旁听席第一排,沈镜应了到,我也应了到。今天九点,先去学校盯她预答辩。”
程蔓合上本子站起来,伸手把他从井台边拉起来。掌心那点光,蹭到了她的手背上,沾了一点。
“亮。”她说。
江屿看了一眼,说:“擦不掉的。走吧。”
两个人往屋里去,廊下的灯还亮着,照得地上一前一后两个影子,走几步,并成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