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举后的第三天,行动组开周例会。
会开到末尾,老陈照例问一句“还有事没有”,往常这时候都是散会。今天江屿把手边一份复印件推到了桌子中央。七家的条件书,那晚他签过名的那份,复印的,末尾他的签名清清楚楚。
“这份东西,”江屿说,“推举我领。守井之主这个位子,我不接。”
会议室静了两秒。小罗的笔停在半空,小鹿的椅子吱了一声,又坐正了。
老陈先出声:“理由。”
江屿一样一样数。
“第一样。”他说,“我有一队人。组里十一个人,谁的档案我都背得出。老郑家里老太太上个月住院,小罗的房贷还剩九年,小方他弟今年高考,小鹿答辩、毕业、留不留组,三件事都压在这半年。我常驻井渊,这些人交给谁?”
“交给老陈。”小方插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摆手,“当我没说。”
“老陈返聘返到明年。”江屿说,“明年呢?”
老陈咳了一声,没接这个茬。
“第二样。”江屿接着数,“我有一个家。江晚管井堂,苏晚晴管账房,程蔓管报社,周末一张桌子吃饭,闻笛的汤排到四十八号。把家搬进井里——那不叫家。”
他停了一下。停了有两息。
“那叫坟。”
“坟”字出口,他自己顿住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压下去,才接着说第三样。第三样没说出口,桌那头小鹿先开了腔。
“还有哥哥的笔记。”
会议室又静了。这屋里的人都知道那本笔记。江岚留下的,十年了,江屿一页一页读,读到最后一章,哥哥的字迹断在一句没写完的句子上,笔画的收尾悬着。
笔记本今天就在江屿桌上,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小鹿从自己座位上看得见它的一角。
“我要是进了井,”江屿说,“这本笔记,永远读不完了。他留了一整本的话给我,我读了十年,读完九册账,读到自己三十岁。最后三分之一,我留着,是给自己留个奔头。人不能把奔头搬进井里。”
“你不去,”老陈慢慢地说,“井夜里召,谁应?”
“那晚条件书我签的是‘业’,不是‘家’。”江屿说,“可‘业’也是常驻的意思。我签字的时候是后半夜,脑子热的。今天当着全组,我把话掰正:推举,我领,七家那边我去讲。位子,不接。井要守井之主,海城也要守城之人,三院那一批病人还排着队,城西老街七家摊主的账一笔没动,补报窗口天天进新账。两样都是活儿。总得有人干海城这份。井里那位,”他往沈镜平时坐的空位看了一眼,“已经归了位。井外的,归我。”
“你让沈镜怎么说。”老陈说,“他推举你,是替井说话。”
“他替井说话,我替人说话。”江屿说,“井等得起,一千年都等了。海城的人等不起,那个湖南老人要是再晚三个月,就闭眼了。”
会议室里没人反驳。也没人服气,看得出来,没人服气。
小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一半,又打开,憋了半天,说:“老师,我下个月预答辩。你答应过盯我的。你要真去了井里,我——”她话卡在那儿,换了个说法,“我不哭。我就是想说,你答应过。”
“所以我在这儿。”江屿说,“九号预答辩,我记着。今天几号?”
“六号。”
“三天。你的PPT改完没有?”
“改……改了一半。”
“散会改去。”
散会。人一个个走,走得比平时慢。小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份条件书拿起来看了看,看的是末尾那个签名,看完放回去,什么也没说,走了。
屋里剩小方。他收拾监测设备,那套设备早就退役了,可例会他还是带着来,习惯。他收线缆收得慢,收着收着,压着他那副极平的嗓子,嘟囔了一句:
“组长。”
“说。”
“你嘴里说不去。”小方把最后一根线绕好,“刚才,你说‘位子,不接’那一句,还有说‘不接’前后那几句,你掌心的光,亮了三次。”
江屿低头看手。掌心平的,这会儿什么都没有。
“我看得见。”小方说,“设备退役了,我没退役。那三次,波形跟认亲那晚井纹起的时候,是一个波形。”
他说完,拎着设备箱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屋里说了最后一句:
“仪器退休了。往后的账,归人管。人要是连自己的手都不认,那就归谁管都白搭。”
说完走了。门带上,声音很轻。
会议室剩江屿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本黑色笔记拿过来,翻开,翻到他读到的地方,夹着一张便签的那页。便签是十年前的,字是他的:剩三分之一,慢慢读。
他把便签抽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合上笔记,装进包里。
出楼道,天擦黑。程蔓在楼下等他,车停在路边,副驾的门开着。他上车,程蔓发动车,开出两条街,才问:
“组里怎么说?”
“我把话掰正了。”江屿说,“不接。”
“手呢?”
江屿没接话。程蔓也没再问,车往前开。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等红灯,她伸手把他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掌心那点光,亮着。很淡,但是亮着。
“它没同意。”程蔓说。
“我知道。”
绿灯了。后头的车按喇叭,程蔓松刹车,车动了。她看着前面的路,说了一句:
“三天后小鹿预答辩,你先忙那个。这个题——”
“嗯。”
“回家吃饭再说。”
车拐进老宅那条路。院门口的灯亮着,井在院里,黑漆漆的,没动静。江屿下车,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井的方向,看了两息,才进门。
进门头一句话,是冲厨房喊的:
“闻笛,今天几号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