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摆出“去去回回”之后的第七天,约的正文定稿了。
执笔是苏晚晴。稿子起了三回,磨了三回。最后成文那页摊在行动组会议室的长桌上,全文四条:
一、井渊为主家。行走守井人江屿,一年两返,入井述职,校原初版图。
二、行动组为行馆。守井之责常驻于心,井唤即至,惟眠时缓一缓。
三、井护其亲,养其心。行馆诸人,井皆照看。
四、此约基于自愿,两不相欺。毁约之责,先问井。
第一条和第三条没起争议。第二条改过一回,第一稿写的是“随叫随到”,郑岚看完直接打回。她那天正好来组里给三院那批病人做建档,被拉来过稿子,看完把笔一搁:
“第二条划了,重写。”她说,“‘随叫随到’,那是机器的话。你总得睡觉。井半夜要真是为一点小事唤你三年,人先垮了,垮了的人守什么井。改成‘井唤即至,惟眠时缓一缓’,眠是人的本分,缓一缓,不是不应,是不应急。井要是连这个都不给,这约不立也罢。”
江屿看完改的,说了一个字:“改。”
第四条动的是老陈。他拿着稿子看了半天,咳了一声:
“第四条,‘毁约之责同担’,太重。”他说,“同担,是拿人当犯人防。你跟井立的是当家的约,当家的是什么?是家里人。家里人办砸了事,第一件事不是罚,是问。改成‘毁约之责,先问井’。井要真拿你当自己人,它不会先罚。它要是不当你是自己人,那这约趁早别立。”
苏晚晴两条都改了。改完誊清,第三稿,没人再动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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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画押那天,是个周六。行动组全员到齐,江晚和程蔓也来了,老宅那边今天不开门。约书一式两份,并排摊在桌上,末尾留着一溜签名的地方,底下列着见证人的名单。
老陈第一个签。
他签得不快,签完把笔搁下,按了手印,然后说了一段话。他说话的时候没人插嘴:
“我签这个,不是替你扛事。”他说,“三十年警察,我落过多少签名,拘留的、逮捕的、结案的,每回签名,都是把一个人往坏处送一步。今天这个签名,头一回,是往好处存一个人。守井之主在册,海城多一道保险,我这算盘,打得过来。”
第二个是小罗。他憋了半天没敢下笔,签完抬头看了一圈人,说:“我这算……警籍之外的第一个押?”
“算。”苏晚晴说。
“那记着啊。”小罗按了手印,“我小罗,给井也按过一回。”
小方第三个。他签完没说话,收笔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嗓音压得极平:
“‘惟眠时缓一缓’这条好。仪器都准了休眠,人才准。”
小鹿签得最快。笔一落,名一签,手印按完,眼泪就下来了。她抹了一把,抹着还笑:
“老师,您可算想通了。”
“我想通了十年。”江屿说,“落笔就今天。”
组里其他几个人挨个签完,郑岚最后从外头回来补了押。然后是见证人:江晚、程蔓、苏晚晴自己、沈镜。沈镜那天正好在组里接待补报,被叫过来,看完四条,看得很慢,一条一条看。看完他签了名,按手印之前顿了一下,说:
“第二条,改得好。”
“你以前当‘随叫随到’当了一千年。”江屿说。
“所以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沈镜按了手印,“往后的守井人,不当锚了。这一条,值我这一押。”
全签完,苏晚晴把两份约书对齐,收拢。程蔓是最后一个走到桌前的。她没立刻签,站在那儿,看那份约书,看了很久。
看够了,她开口,不是对着约书,是对着江屿:
“我记你一条账。”她说,“一年两返,每次回来,第一顿饭在我家。哪顿都行,出井就吃,不许拐去组里先开会。”
“这条写不进约。”苏晚晴提醒,“约上四条,满了。”
“不劳你记。”程蔓说,“这条写我自己册子上。我的册子,我自己的规矩。”
江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抬头,两个字:
“成交。”
程蔓这才按了手印。按完她把自己那个采访本掏出来,当场翻到新页,写了一行字,写完念了一遍给他们听:“出井第一顿饭,我家,约成。”念完合上本子,塞回包里,谁也没再看。
十年了,这是两个人之间说过的最像“以后”的一句话。屋里没人点破,可小鹿又抹了一回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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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书入了账。苏晚晴把一份收进账房的册匣,落草册,待井点头转正。另一份,江晚带。
江晚今夜进井。她把那页拓本,哥哥的断句加江屿补的下半句,和约书卷在一起,用一根红绳缠了两道。临出堂屋,她在门槛那儿站住,回头问:
“你自己估计,井会怎么答?”
江屿想了想。
“它等这个位子,空了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江家顶着的、七家看着的,它一个没点头,一直等到我。真想要人的,不会挑剔人来去。”
“要是挑剔呢?”
“那就回到褚老那句话。”江屿说,“到点了。到点了的事,拖得了,挡不住。它掂量七天了,今晚该有个说法。”
江晚点头,抱着卷好的约书出了门。院里井台边,她的东西早备好了,井志、手电、防潮的油布。她蹲下去,先把手掌贴在井沿上贴了一会儿,像敲门。贴完,直起身,回头冲堂屋里喊了最后一嗓子:
“都别在窗口盯着!井见人多话少!该睡的睡,明早听信!”
窗户里几颗脑袋缩回去了。江屿没缩,他站在窗边,看江晚掀开井盖,看井水面的纹起起来。纹摆得很快,跟平时不一样,没摆字形,是整圈往外扩,一圈一圈,像水在开门。
江晚顺着井壁的梯子下去了。井盖在她头顶合上,严丝合缝。
院子静了。江屿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掌心的光亮着,很稳。他低头看了看,把窗帘拉上,回屋睡了。
这一夜他睡得沉。后半夜程蔓醒了一回,听见他翻身,问了句“井有动静吗”,他迷迷糊糊答了一个字:
“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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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江晚回来了。
她是被井送上来的,井渊的规矩。人落在井台边,油布裹着,头发是干的,这是井渊待客的讲究。她解开油布,里头那份约书原样躺着,卷得好好的,红绳没动。
堂屋里,江屿、程蔓、苏晚晴都在。小鹿端着豆浆从外头进来,看见江晚,杯子往桌上一放,凑过来了。
江晚把约书摊开在桌上。
四条正文,一个字没少。落款处,按过印的地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手印,是一圈极淡的水痕,环形的,把所有签名和手印,整个圈在了里头。圈得圆,一笔收尾。
江晚伸出手指,沿着那圈水痕描了一遍,翻译:
“这个形状,井志里有。老守井人受印的档,画的就是这个环。”她说,“井按了。全部,一个不落。”
苏晚晴俯身看了很久,看那个环。看完,她做了记账人该做的事:从册匣里取出草册,翻到那份约的抄件,取出笔,在抄件末尾,照着原样的环,一笔一笔描了上去。描完,说了行话:
“草约转正。从这一笔起,是真的。”
程蔓也俯身看。她看的不是环,看的是约书背面,江屿加的那行小字,夜召若应,程蔓同行,井若纳,为约内之人。那行小字上头,水痕也扫过了。
“它看见了。”江晚顺着她的目光说,“没摆字反对。井没摆字,就是准了。”
程蔓把采访本掏出来,翻开昨晚那页,在后头续了一行。写完,她把本子递给江屿看,上面两行字:
出井第一顿饭,我家,约成。
井纳同行,记讫。
江屿看完还给她。小鹿把豆浆往每个人面前推了一杯,推到江屿那杯的时候说:“老师,喝完这杯,你就正式是……是什么来着?”
“行走守井人。”江屿说。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喝完,把兜里那枚怀表掏出来搁在桌上。表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跟井台那边传上来的井息,一声对一声,对得上。
“不急。”江屿说,“第一次入井述职,排在年后。年前还有两摊事——三院的病人,城西老街的账。今天先动哪摊,江晚你排。”
江晚把约书重新卷好,红绳缠上,想了想,把卷好的约书递还给江屿:
“入井那份,你自己带。头一回进自己主家,哪有让妹妹捎的。”
江屿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怀里两样东西贴着胸口,一份约,一枚表,一样是纸的,一样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