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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编制保留

记忆深渊 草上飞 2110字 2026-09-24 20:27:37

第一次入井述职定在年后。年前最后一件事,是行动组的周例会。

江屿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先站住了。

屋里布置过了。一条红横幅拉在白板上头,拉歪了,两头一高一低,上头写的字也歪:“欢送江屿同志光荣调岗”。横幅底下贴了一圈气球,气球的来路一眼就能看出来,审讯室搞活动剩的,蓝色的,上面还印着四个字:“配合调查”。

一屋子人齐刷刷坐着,看见他进门,全绷着脸,绷得比审嫌疑人还用力。

江屿看了那排气球三秒钟,先绷不住笑了。他这一笑,屋里绷着的人全塌了,小罗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半截,小鹿笑出了眼泪,分不清是笑的还是别的。

“都坐。”老陈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前头,清了清嗓子,“开会。”

会议室静下来。老陈端着腔调开了头:

“按组织程序,我得宣布一项人事决定。”

他念到这儿停了。停了两息,自己先破功,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算了,稿子我昨晚写的,念着硌牙。”他把那张稿纸揉了,塞兜里,“直说。江屿同志,调岗守井。经研究决定,啊不,经井研究决定,编制保留,工资照发,迟到早退,不查。”

底下有人接话:“那他旷工呢?”

“旷工也算出差!”老陈一挥手,“探亲假——不对,探井假,一年两趟,来回路上都算出差,餐补照领!他那个行馆,就设在本会议室隔壁,人在城里,井在院里,两头跑,腿受累,公费报销——鞋,报销鞋!”

满堂笑炸了。老陈自己也笑,笑着笑着把话往回收:

“说正经的。”他说,“我当了三十年警察,宣过的人事决定,全是调走、辞退、开除、殉职抚恤。往好里改的人事决定,档案系统里那回改‘沈镜,关系人’是头一回。今天是第二回。一个警察,调去守一口井,编制照留,这种决定,我宣的时候心里舒坦。就这么回事。散会,啊不,接着开会,欢送会,议程还有四项。”

第二项,小何。组里的画像师,平时话少,手上功夫硬。他站起来,当场铺开一张大画纸,钉在白板上:

“画张新合影。”他说,“全组的。画完贴办公室,人来不齐的时候看一眼。”他顿了顿,补了下半句,声音低了些,“省得有人守着井,忘了回家长什么样。”

“我又不走远。”江屿说。

“画上的事,你别打岔。”小何铅笔已经动了,“都坐直,笑的笑,不笑的不笑,按平时来。”

全组坐直了。小何的笔在纸上走得快,一个人一个人地勾。勾到江屿的时候,他多勾了几笔,把左手也画进去了,摊开的,掌心那一点,他画了一小团留白,没上铅笔的灰。

第三项,小方。他推着一台东西从技术组那边过来,一台定制过的监测终端,巴掌大,屏幕亮着,井息的实时曲线在屏上走。

“退役之前,我自己攒的。”他说,嗓音压得极平,“组里监测站撤了,可主家的井息得有人盯着。这台,双向的,你看它,它也看咱们。行馆盯主家,主家盯行馆,谁也别想赖账。”

他把终端摆到江屿桌上,摆好了,又说了一句:“充电器在盒里。别让井息的线断了,断了,我打车也要来修。”

第四项,小罗。他抱着一个纸箱进来,箱子沉,抱得龇牙咧嘴。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复印件,码得整整齐齐。

“十年了。”他喘匀了气,“跟组长有关的档案,出勤的、结案的、顾问签字的,全在里面,我一份一份复印的,复印机都让我用热了三回。”他拍了拍箱子,“主家一份,行馆一份,账房苏晚晴那儿还存一份。她原话——‘这人的账,三处存底,烧不掉。’”

“烧不掉干什么。”江屿说,“我又不烧。”

“规矩。”小罗说得认真,“井的库一千年头一回开张收东西,收的什么?存底。人间的账,学的就是这个。你教的。”

最后一项,小鹿发言。她站起来,站了半天,稿子肯定准备了,掏出来又塞回去了。最后就说了四个字:

“老师,常回。”

四个字说完,眼泪先到了,比话晚半秒,人先笑了,笑着抹,抹着又笑。底下没人劝,都知道劝不住,等她抹完了,她自己坐下了,坐下又站起来补了一句:“答辩你答应了旁听的,第一排,留两个座,你跟沈镜。三月十四,别记错。”

“记着。”江屿说。

---

散会。人一个个走了,走之前都要往那张没画完的合影上看一眼,小何的笔还没停。屋里剩下老陈和江屿。

老陈把门带上,回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牛皮纸袋。纸袋磨得起毛了,边角都软了,看得出在抽屉里搁了很久。他把袋子塞过来:

“拿着。”

江屿打开。袋子里是一枚老式警号牌,铜的,氧化得发暗,编号那一行还清楚,是江屿入职那年的号段。

“退休那天我就备下了。”老陈说,别过脸去,不看他,“本来想着,你哪天不干了、撂挑子了,我把这个塞给你,骂你两句,让你滚。结果用上了这个场合。”

他顿了顿,把脸转回来,咳了一声:

“编制保留。人,也得保留。”他说,“头一回入井那天,把这个戴上。井里头没有警号,可这块牌子认你。守井的,也是守城的。这两句话,写在一块儿就是一句——你干的还是同一份活儿,只是辖区大了一点。”

江屿把警号牌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氧化发暗的铜贴着掌心那点光,光把牌面上那行编号照亮了一线。

“年了。”他说,“年后我戴进去。井要是问这是什么,我照实讲。”

“讲什么?”

“讲这是一座城给一口井派的人。”江屿把牌子装回牛皮纸袋,揣进怀里,跟约书、怀表放一排,“三样都在了。约是井给的,表是褚家给的,牌子是海城给的。我这个人,出门带齐了。”

老陈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水,喝了一口,发现杯子早空了,又搁下。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背对着说最后一句:

“欢送会开成这样,气球都是审讯室的,不体面。”他说,“年后你头一趟回来,重开一回。我出钱买新的。像样的。”

“行。”江屿说,“记我账上。”

“你的账三处存底,烧不掉。”老陈拉开门出去了,“敢欠。”

屋里剩江屿一个人,和小何那半张没画完的合影。小何其实没走,一直在角落里画收尾,这会儿把最后一笔勾完,把画纸从白板上取下来,走到江屿跟前,展开给他看:

全组的人都在,坐着的站着的,笑的绷着脸的。最边上多画了一个位置,空着,椅子上搭了件外套。

“这是谁的座?”江屿问。

“你的。”小何把画卷起来,“合影贴墙上,你不一定天天在。画上给你留着位置,外套在,人就回来。”

他卷好画,走了。江屿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掏出那台新终端看了看,井息的曲线在屏上走,稳的,一格一格。他把终端揣兜里,关灯出门。

楼道里,小鹿还堵在楼梯口,见他就问:“老师,警号牌什么号的?能看看吗?”

“入职那年的。”江屿拍拍怀里,“到时候你看。”

小鹿点点头,让开路,让到一半又跟上来,跟着下了半层楼,说:“三月十四,第一排,两个座。”

“记下了。第三遍了。”

“我再遍三遍,你就忘不了了。”小鹿说完这句,自己先下楼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下去,到一楼,推门,出去,门弹簧“哐”地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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