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井前夜,井堂的灯全亮着。
江晚把历代守井人的名录册抱出来。这册子比井志还老,牛皮封皮,一页一个名字,从清中期排下来。她翻到最末,末页空着,空了三十年——上一行是她爷爷,三十年前收笔,之后江家这一辈没人敢往上写,她自己也只敢在旁支挂个“代守”的小注。
墨研好,笔递给江屿。
“自己写。”她说,“名录不是官册,官册我替你跑手续,名录得本人落笔。落了笔,列祖列宗那几十个名字,往后跟你一页纸。”
江屿接笔。翻开的末页上,三十年的空白压在上一个名字底下。他蘸了墨,落笔,两个字写得慢,“江”字的收笔顿了一下,才收住。
写完,他把笔搁回砚台。江晚凑近看了一遍,看了很久,长出一口气:
“三十年了。这一页总算不用再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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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是带着账房的东西来的。两份约书,账房存的一份、江晚带去过井渊又带回的那份——摊在桌上对读,一条一条,一个字一个字地核。核完无误,她取出总册,翻到那一页,落下两个字:约成。
落完,她从布包里另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新裱的封皮,递给江屿。
“行走的账,随人走。”她说,“你在井里办的每一件事,回来讲给我,我入总账。你在行馆办的事,井里也查得到,约是双头的,账也是双头的。这本小册子记流水,回来对总账。”
她把小册子推过去,推到一半,难得开了一句玩笑:
“记账人这行干了两千年,你是头一个带账本上任的井主。别的井主上任带的是法器,你带账本。”
“法器管鬼,账本管人。”江屿把小册子收了,“我这口井收的是人心事,用得上账本,用不上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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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是最后到的。
他没带东西,进门的时候手里空的,跟大家点了个头,跟苏晚晴对了一眼,他那份抄件的账她办完了。屋里人都看着他,知道他跟江屿还有话,江晚拉着苏晚晴去了里间核名录,程蔓在灶房给闻笛打下手,堂屋就剩两个人。
沈镜走到江屿跟前,伸出手。
“给我看看掌心。”
江屿摊手。
沈镜的指尖覆上来,覆在掌心那点感应上,按住,按了三息。按着的这三息里,江屿觉得掌心热了一阵,热得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那热是指方向的,这一次的热是往里走的,走得很深,落定了,才停。
沈镜收回手。
“好了。”他说,“我这一身镜意,是从井里学来的。千年学的,两年还账,还剩最后一点,一直没还,留着不知道还给谁。今天还给你。”
“这一还,你身上不就空了。”江屿说。
“空了才干净。”沈镜说,“我是镜,镜不存东西,镜只照。剩下这一点存身上,反倒不对。”他顿了顿,“它的用处:井里要真遇上讲不通的——井渊深处有些旧东西,比约老,比印老,讲不了人话,你握拳。掌心这一点会替我说一句公道话。就一句。什么时候用,你自己掂量。”
“一句什么话?”
“到时候你知道。”沈镜说,“镜的话,照着人现说的。”
江屿把掌心合上,握了个拳试了试。拳头里那点热,沉,稳。
“收到。”他说。
沈镜点头。两个人没再多话,沈镜出了堂屋,去灶房端了碗汤,闻笛今天煮的四十八号,他喝了一口,说:“烫。”闻笛说:“刚出锅的,能不烫吗。”他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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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蔓没有告别。她从灶房出来,手里擦着手,把一串钥匙搁在桌上。
“行馆你那间屋,我留着。”她说,“屋里东西没动,桌上的书给你码齐了,第三层有一摞没拆封的,你哪年回来哪年拆。钥匙就这一串,丢了我配。”
“嗯。”江屿把钥匙收进兜里。
“一年两返,第一顿饭在我家。这条账你认了,册子入了,苏晚晴那儿、你自己那份,都在。剩下的日子——”她顿了顿,笑了一下,“你守井,我守你回来的日子。”
“这话听着,你那头轻省。”江屿说。
“不轻省。”程蔓说,“你两头跑,我两头等。等比跑费人,这话是江晚的奶奶辈说的,井志边角上记着,我抄来了。”
“抄来了?”
“嗯,今天下午抄的。”她把采访本翻开给他看,那一页上确实抄着一行旧话,“等比跑费人。历代守井人家的家眷,个个知道这个理。我提前知道,提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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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人散了。江晚回的井堂东屋,苏晚晴背着总册走的时候嘱咐了一句“流水别拖,回来就入”。程蔓和沈镜一个回屋一个下楼,院里静了。
江屿把行馆那间屋子收拾完。这屋子在老宅东厢,原先堆杂物,去年腾出来的,如今是他的: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桌上那摞没拆封的书是程蔓码的,码得比他自己码的齐。
收拾完最后一件事,他在桌上摆了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哥哥的笔记本,黑色封皮,翻在夹便签的那页,合着。老陈的警号牌,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子敞着口,铜牌露出一半。褚敬安的旧怀表,表链盘着,表壳朝上。
怀表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夜里听得清楚。
他看了三样东西一会儿,伸手把怀表的表链拉直,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笔记本和警号牌装进包里,包立在门边,明早拎了就走。
关灯前,他看了表最后一眼。
黑暗里,表盘上那点夜光亮着,一小团,绿的,在桌上一动不动地亮。掌心的感应同时热了一下,热的方向指着院里的井,井心在深处,看不见,可两边都亮着,一里一外,遥遥地应。
他关了灯,躺下。
躺了没多久,院里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他起身,到窗边看,井台边站着个人影,是江晚,还没睡,在那儿守着。守井的人交接前夜,老规矩,最后一班,旧人守到天亮。
江屿没出去打扰。他退回床边,躺下,睡了。窗外的井台边,江晚守着,一夜没挪。
天蒙蒙亮的时候,敲门声响了两下。江晚的声音在门外:
“哥。井里来话了。”
江屿坐起来。门外江晚接着说,声音平,可每个字都是掂过的:
“它说——‘到家了不用赶,路上的人,让它睡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