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睡够了,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了东墙。
灶房里温着饭,闻笛留的字条压在碗底下:井说了让你睡够,饭也让你吃够,别赶。他吃了,吃完到院里,江晚正在井台边收拾东西,见他就说:
“改日子了。井的话你也听见了——不用赶。明晚再下去。今夜,它给你排了个‘家宴’。”
“家宴?”
“井渊的规矩,守井人上任,头一夜主家设宴。”江晚说,“宴摆在井底,我们这些家里人,送行送到井口。今夜吃在堂屋,吃完送你下去,明晚井里设宴,后头的事就是你们爷俩,啊不,你们井俩的事了。”
江屿笑了一下。江晚收拾东西的手没停,又补了一句:
“小何下午到。他说要拍照。”
“拍什么照。”
“他说他来。”江晚说,“来意他自己讲。”
---
小何傍晚到的,背着相机包,还拎了个三脚架。进门先不解释,在院里转了一圈,转完了指着桂树底下一块空地:
“就这儿。光线正好,桂树做背景。”
“拍什么。”江屿又问。
“全家福。”小何支相机,调三脚架的高度,“上回拍的那张,江晚姐没赶上——那会儿她在井里。苏晚晴姐也没赶上,那会儿她还没入伙。沈知遥先生没有。沈镜,”他顿了顿,“沈镜有名字,没位置。上回那张,缺谁谁遗憾。”
他把相机调好,直起腰,数人头。堂屋门口站着的人,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江屿、程蔓、江晚、苏晚晴、沈知遥,加上自己要躲进镜头后头,数到一半,抬头看院角。
沈镜站在桂树底下,一直没动。
“六个人,加我,七个。”小何说,“这回一个不缺。你们知不知道,这张照片,等了多少年?”
没人接话。可屋里出来的人越来越齐了,不用招呼。
江晚先站进去。她站得规矩,站在江屿右手边,站定之前抻了抻衣角。然后是苏晚晴,站在江晚旁边,手里还捏着总册的布包,捏了一半想起来,把布包搁在了石阶上,空着手过去站——记账人有记账人的讲究,进照片不带账。
再往边上,站的是沈知遥。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深灰的褂子,领口扣到顶。站进去之前,他冲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屋柜子上摆着沈怀镜的遗照,隔着窗玻璃望得见。
“我爹的照片边上,”他说,“总该有一张我们几个的。”
他站定了,站在队伍末尾,腰板挺着,像站的不是照相,是列队。
沈知遥站好,队里就剩一个空。江屿回头,冲桂树底下喊:
“沈镜。愣着干什么?”
沈镜没动。
“站这儿。”江屿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空位,“这儿。”
沈镜这才走过来。走得慢,走到空位跟前,站定。站定之后,他低声问了一句,问的是江屿,眼睛却看着地上:
“……我真算家里人?”
问完这句,屋里院外静了一瞬。
江晚替所有人答了。她头都没回,声音也是平常那个声音:
“户口本上都有‘沈镜’了,你还想逃?”
沈镜没再说话。他站直了,站在那个空位上。那个位置离江屿半步,离沈知遥两步,一家姓沈的,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把他夹在当中。
程蔓是最后一个进队的。她进队之前先绕到江屿跟前,把他袖子理了理,袖口那截表链掖进衣领。理完袖子,她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警号牌,牛皮纸袋早拆了,铜牌她今天擦过了,擦得发亮。她把牌子别在江屿胸前,别好,退后半步看了看位置,正了正。
“明天戴进井里。”她说,“今天先戴上照。”
“你们家拍照都别警号?”小何在那边调焦,头也不抬地问。
“我们家,”程蔓说,“拍照别的是传家的东西。”
小何不再问了。他调好焦,躲到相机后头,举起快门线,喊:
“都别绷着——”
喊到这儿他停了,临时改口:
“想想明天,想想往后,想想这院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谁也别想跑。就这么想。预备,”
快门落。
落的那一瞬,没人摆姿势。江屿在笑,笑得比平时开。沈镜在发怔,眼睛刚从地上抬起来,抬到一半。沈知遥扭着头,看的不是镜头,是左手边的沈镜。江晚和苏晚晴笑作一团,笑的是“户口本”那句话的余劲。程蔓的手还搭在江屿袖子上,没来得及收。
小何看了眼取景器,说:“成了。就这张,别重拍。重拍就假了。”
---
照片是当夜洗出来的。小何带着设备,就在厢房里洗的,红灯底下等人不多,可最后那一下从定影液里夹出来的时候,堂屋里的人都围过去了。
照片上,桂树的影子铺在七个人身后。江屿胸前那枚警号牌,反了一点光。沈镜的目光落在照片之外,可人站在队里,站得实。沈知遥的侧脸对着他,看不出在看什么,可看得出在看。
小何翻过照片,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全家福·齐》。
写完,他把照片装进相框。相框是他就带来了的,尺寸早量好。装好,他捧着相框进了正屋,摆上柜子,摆的位置,跟沈怀镜的遗照并排,中间隔着两指宽。
摆好,众人退出去。江屿一个人在柜子前站了一会儿。
柜子上两张照片。左边一张,老人的脸,照片旧了,人看着镜头。右边一张,新的,七个人,桂树,没人看镜头,可人人都在。
“爸。”江屿说,声音压得很低,“哥。”
他把该说的话说了,没绕弯:
“户口本齐了。往后每年,这柜子上都添新的。头一张添的,等明晚,井里那边的。两边的照片,一年对一年。”
他说完,站了两息,转身要走。走到柜子边,胸口那点光热了一下,热的方向不在井那儿,往柜子这边偏了偏。
江屿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遗照。
“知道了。”他说,“都听见了。明晚跟井说,让老掌柜的也看一眼。”
他出了正屋。院里人没散,家宴开席了,堂屋里一张大桌,闻笛的菜一道一道上,四十九号汤今天首发,是给明天下井的人饯行的。小鹿和小罗不请自来,说欢送会开得不体面,今晚算补一半。桌上挤,挤着坐。江晚给每人斟了酒,头一杯没敬天没敬地,敬的是桌上这顿饭本身,她说的话短:
“人齐。开饭。”
酒过三巡,小何把相机收包里,收着收着说了句:
“明年重拍。还是这树底下。人要是齐不了——”他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把后半句咽了,换了一句,“人齐不了,空位照留。上回怎么等的,这回还怎么等。”
桌上没人应声,可都举了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