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说给你听。”
江岚的声音很平,像讲一件研究里验过的数据。
“当年井要塌。塌了,渊里的记忆外泄,全城的忘性一夜之间翻倍,谁也止不住。止得住的法子只有一个:拿一个人自愿的记忆,填进塌的那个缺口。井问了三天,问了所有人,没人应。应了的人,记忆归井,人,就得走。”
“我去应的。不是牺牲,是划算。”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看着江屿,把这个字咬清楚,“划算。用一个已经死了心的人,换一座城,换你。你那年三十岁,案子刚结,路刚起步,账上一屁股没还完的。我那年三十一,该写的写了大半,该看的看了大半,剩下那点没写完的,本来也写不动了。这笔账,账房怎么算都是我出得便宜。我没犹豫过,你也别替我委屈。”
江屿坐在那儿,眼眶通红。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把话说出来:
“我委屈的不是这个。”
“那你委屈什么。”
“我委屈的是,我连你走都没送。”江屿的声音哑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你应下井那天,在组里加班。你走的那个早上,我在外地办案。等我赶回来,家里已经摆完三天了。哥,我连最后一面,都是看照片补的。”
江岚听完,没劝。他坐着,手指又在桌沿上敲,敲了几下,停下来。
“这个委屈,是实的。”他说,“我不哄你说‘不怪你’——怪你有用吗?没用。事已经这样了。我只能给你补一条账:我走的那个早上,不是没人送。”
江屿抬头。
“江晚在。”江岚说,“她追到巷口,塞给我一瓶水,骂骂咧咧的,骂了我半条街。老陈在局门口站着,站了半个钟头,没过来,就站着。还有镜面,他那时候还住在你脑子里,我走之前跟他换了最后一次班。人不是没人送,小屿。是没有你送。这一条,我认欠着。欠着,就在账上挂着,挂十一年,挂一百年,挂着。”
他顿了顿,补一句:
“可账挂着,账不坏。坏账是忘了的账。这笔你记得,我也记得,它就是好账。”
江屿低下头,把眼睛里的东西压下去。压了一会儿,抬起头,能开口了:“第二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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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句,带给爸和晚姑。”
“爸走了十年了。”江屿说。
“知道。井讲给我听的。”江岚笑了笑,“那就带给晚姑,带给他坟上。意思一样。”
他往前倾了倾身,像交代正经事:
“我跟他们没有隔夜仇。活着的时候吵的那些——爸说我研究魔怔,我说他古板;晚姑小时候抢我糖,长大了抢我书,一桩一件,都是活着的事。这些年,晚姑给碑描金、拔草、一年摆四样菜,我每一顿都‘吃’到了。渊里闻不着味,可那份心,隔着十一层水,照样到。”
“让他们别再把我当‘走了的人’记着。”他说,“当‘走了的人’记着,每一回都疼。当‘活过的’记着,想起我来是笑的。同一本账,换一个记法,人就轻省了。你把这句原话带上去。”
“当活过的记。”江屿重复了一遍。
“对。”江岚点头,“另外,晚姑那句话——‘要是能再看弟弟一眼就好了’——你替我回她。回她:看到了。看到他三十岁,看到他站在井上头,看到他比咱爸能扛,比我能稳。看到这一眼,我这十一年,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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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是答案。”
江屿从怀里掏出那只白瓷小瓶,捏在手里:“镜面托我带句话。他没说是什么话,只说,”
江岚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带。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你知道?”
“他长出自己的脸那天,井就讲给我听了。”江岚说,“他要问的是:那年疗养院走水,最后陪知遥说话的人影,是不是我。”
江屿点头。
“是我。”江岚说,“井借我最后一段影子,我去看了知遥一眼。他抱着我那箱旧物坐在火场外头,坐了半宿,我陪了半宿。跟他讲的话,都在,一句没丢。你带话给镜面,就这么带,”
他放慢了,一句一句地说:
“影子是我,不算抢戏。往后知遥那头,不用影子陪了,让他自己亮堂着过。镜面长了自己的脸,就顶自己的名字过日子,别再顶着谁的。还有,谢他替我在你脑子里守了十年。那句‘你比我有数’,往后他自己想说,也可以说。不用再署我的名。”
“他等你这句等了很久。”江屿把瓷瓶收好,“他说,带到了请我喝酒;用不上了他请。”
“这句用上了。”江岚说,“酒让他请。不过渊里没酒,你替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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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带完,渊心静了一阵。头顶那盏灯的光稳稳照着,桌面上一本书的影子。
江屿问出了最后那个问题。这问题他憋了十一年,坟前不敢问,井志里查不着,问镜面,镜面说不清。现在人对面坐着,他问出来了:
“哥。你后悔吗。”
江岚答得极快,快得像早就候着这一问:
“后悔。”
江屿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两种听法,没准备这一种。
“后悔没多活几年。”江岚接着说,语速还是平的,“后悔没看着你成家,没看着你带学生,没看着你写的后半本笔记,一页一页地长出来。后悔爸走的时候没赶上扶一把。后悔晚姑出嫁那天,我在渊里只能听个响。这些我都后悔,后悔得清楚,一笔一笔的,账上全列着。”
他顿了顿。笑容却没散。
“但你要问我值不值,值。”他说,“井在。灯在。河里的水一段一段地淌。你们都在,一个不缺,连户口本都齐了。我这一辈子,研究了三十年记忆,最后自己变成了一个被记住的人,被记住的人,走不丢。这买卖,做研究的人管它叫‘结果超预期’。值。”
头顶的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渊心没有风。像有人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晃完,灯焰又稳了,可亮法变了,先前那白昼一样的亮收了收,收成了暖的亮,暖得像傍晚,像灯下写作业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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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站起身。
他把书桌上那支笔拿起来,搁了十一年没盖笔帽的那支,递给江屿。
“笔给你。我断笔断的这支,你接上写完的,也是这支的墨。往后你批账、签字、教学生改论文,都用它。旧笔顺手,别嫌它秃。”
江屿双手接了,笔杆上还带着那点温度。
“探视有期限。”江岚说,“账房的规矩,一炷灯的工夫。灯现在开始收油了,你摸摸怀表,过了几刻了?”
江屿低头看表。表走着,秒针一格一格,从进渊心到现在,走了不到一炷灯的三分之一,可灯焰已经开始收了,收得不急,收得像退潮。
“还有工夫。”江屿说。
“够说一句。”江岚绕过书桌,走到他跟前。
他伸出手,握住江屿的手,把一样东西放进他掌心。不是东西,那支笔已经收过了,放进来的是一句话,像当年塞糖葫芦那样,往手心里一按,按实了:
“笔记写完了就合上。”
他握着弟弟的手,握了一会儿,把最后半句放完:
“你的故事,比我的长。往前写。别回头替我描字,我的金,晚姑年年描,够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