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提醒，可满馆的灯在同一瞬间静了下来。那不是熄灭，也不是晃动停住，而是所有的光像同时屏住了呼吸，凝了那么一瞬，才各自亮回原来的样子。只有渊心这盏不一样，它收油的速度明显快了，灯焰还是稳的，可稳里带着退意，像退潮前那最后一段平静的水。
江岚松开了江屿的手。
他退后半步站定，从脚下开始，整个人一点一点变得透明起来。鞋先褪了颜色，接着是裤脚，毛衣的下摆，像一张宣纸洇了水，颜色往边缘退开，退过去的地方还留着人形，只是不再结实了。
他一点也不慌。透明洇到胸口的时候，他还伸手替江屿把衣领理正了。那只手擦过领口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可领口确实被他拨得端端正正。
“多大的人了。”他说，“眼睛别红成兔子。回头晚姑看见，又要说我把弟弟带坏了。她那张嘴骂人不带脏字，你比我清楚她的厉害。”
“她不怪你。”江屿说。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脚像钉进了渊心的地里。他答应过自己，最后一面不许哭。立探视之约的那个晚上，他对着窗台上那瓶井水应了两回，嗓子可以哑，眼睛得管住。他管到了眼眶通红的程度，把那点要落下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在了眶沿上。
“她怪。”江岚笑了，“她怪了十一年，怪得有滋有味。你就让她怪着，人心里得有点念想，日子嚼起来才有味道。”他理完领子收回手，又退开半步，把弟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头，“行了，齐整了。就这么送我，像样。”
头顶那盏灯从半空缓缓降下来，落到他手边。他弯腰提起来，提灯的那只手已经透明得能看见灯柄上的纹路了，可提得极稳。他提着灯转身，朝河心走去。
渊心的河就在书架后面淌着，一段一段的，记忆的川流泛着不同颜色的光。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像忽然想起什么没交代完的事。
“对了。年三十记得给我和爸摆碗筷。爸如今在那边跟我作伴，摆两双就够，菜不用单做，晚姑摆什么你们跟着添什么，单做了她又要多心，觉得你们把她当外人。”
“记下了，摆两双。”江屿说，“还有什么。”
“还有家里那扇门。”江岚想了想，“让晚晴刻个门环。你们总说先敲门，可老宅那扇门的门环掉了十几年了，一敲就是钉眼，声音闷得听不清。刻个新的，声音亮堂一点的。我在河里听得见。”
“记下了，门环，亮堂的。”
“没了。”他提着灯，这回真的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那个渐渐透明的背影提着半人高的灯焰，一步一步走进河心，走到糖色的上游和灰色的下游之间最深的那段水，站定了。
灯焰在他手里亮了最后一下，亮得满馆的光都跟着颤了一遍，然后他把灯放进了水里。
河水在灯落下去的时候轻轻托了一托。不是溅起水花，也不是往下沉，水像一双手，先稳稳托住灯底，托住了，才慢慢收拢。一圈一圈的暖光从落点漾开，第一圈漫过书桌底下，第二圈漫过书架的脚，第三圈漫出渊心，顺着河道往上游走，流过每一段水，也流过每一段水边悬着的灯。暖光过处，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亮，亮里有人语似的水声，一句接着一句，听不清词，听得清调子，是哼着的。
小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江屿身侧，账册摊在手上。他提笔落下一行字，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江岚，守忆人，愿了，灯归河。”笔尖落下的一瞬，渊心那片亮了一整季的光开始缓缓沉下去。不是熄灭，是下沉，像太阳落进水里，光从水面退下去，退到水底，成了河底的一层底色。从今往后，渊心的光由河来给，而河的暖光里，永远有一段是那盏灯的。
小赵合册子之前又念了附条：“永不再引。”
“永不再引，”江屿问了一句，“是不是连水声都不传了？”
“形不再现，话不传，影不出。”小赵答得清楚，“可河里那段亮，已经归了他。归了河的，不算‘再引’，算‘常在’。你往后入渊，走到那一段水，会发现比别处暖一度。就这一度，是他留给你的，也是规矩允许的部分。”
江屿在原地一直站着。从灯落水，到暖光漾完最后一圈，到渊心的光沉进河底，到水面重新平下来，他站完了全程，站到怀表走满一炷灯的工夫，才开口叫小赵记账。小赵把笔递过来，江屿接过，正是哥刚交给他的那支秃笔。他翻开账册，翻到那页压了十一年的悬账末尾，蘸了墨，写下最后一行销账：
托付人江岚，账清。
写完，他把笔在砚台边上搁好，收回怀里。灯没有带，灯已经归了河，带不走，也不该带。他带走的只有这支笔，笔杆上那点温度还没散尽，往后批账、签字、改学生的论文，都用它。井里的事，从今往后由活人接着写。
小赵接过账册盖了章，判得干脆：“此账两讫。守井人，探视毕，出渊。”
出井的路上，江屿三级台阶一歇，歇了三回，不是腿软，是想再走慢一点。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头顶的天光落了下来，他站住回头望了一眼渊心，河底那层底色还亮着，暖的。他看了一息，转身上行，一直走出井口。
井口的天刚亮。
镜面在井沿上等着，外套搭在胳膊上。他看见江屿上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全明白了，什么也没问，既不问见着没有，也不问说了什么，只把外套递过去说井口晨气凉，披上。
江屿穿上外套，一颗一颗扣好扣子，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忽然开口，说镜面托带的那句话可以转达了，他说影子是他，不算抢戏，往后的日子让你自己亮堂着过，还谢你替他守了十年。
镜面摇了摇头：“不用转了。看见你这样子从井里上来，我就知道他走得挺值的，这就够了。他要说的两句话，头一句是给我的，刚才你替他说了；第二句是说给你自己的，全在你脸上带着呢。”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酒也免了，改天我请。他那笔账清了，我的账我自己清。”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大亮，老周开着车，江屿坐在后座看窗外。车过了两条街，他抬手在车窗玻璃上呵出一口气，雾了一小片，用指头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哥。
写完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一笔一笔地把它慢慢擦掉。擦得很慢，擦到玻璃上只剩一片干净的雾痕，雾痕自己淡下去，没了。那个字被他收进了该收的地方。
车再往前开过一个路口，江屿忽然直起身看向窗外。街边一家老杂货铺门口挂着面旧穿衣镜，镜面蒙着的一层雾正在退，退得肉眼看得见，雾顺着镜面往下淌，一道一道淌干净，镜面清清楚楚地亮出来。再往前，理发店的玻璃、钟表行的橱窗、一面斑驳的店堂老镜，一面接一面全在退影，不是有人擦，是雾自己在散，散得齐整，像全城的镜子同时收到了同一个信号：不必再等了，等的人已经归位。
“老周，慢点开。”江屿说。车慢了下来，他摇下一线车窗，看了三条街的镜子退影。第三条街尾是一家照相馆，橱窗里那面大镜子刚退完，亮得晃眼，镜子里映着清晨的街，早起的行人，冒着热气的早点摊，一个骑车赶着上学的学生。
江屿看着那面镜子看了一息，收回了目光。
“老周，回程改个道，先去铜匠街。”他说，“刻门环的铺子，得赶早市开门的头一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