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匠街回来，江屿直接回了老宅。门环是定制黄铜的，老师傅当场开的模，说三天后取货。他把收据揣好，进门的时候，堂屋里的人都到齐了，一个不缺，像是早知道他今天要回来讲什么。
江晚第一个问：“见着了？”
“见着了。”江屿在桌边坐下，把怀里的笔记取出来，搁在桌上，“从探视的约说起，你们听我从头讲。”
他就从头讲。立约那晚井放行，办手续那天账房翻出十一年前的托付，渊心里那张书桌，那只温水杯，哥穿的那件旧毛衣，讲他准备了十一年只剩下一句“哥，我来了”，讲哥笑着说“长这么高了”。全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听，谁都没插话。沈知遥坐在最边上，听到“疗养院那个人影是我”的时候，他端着的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完放下，没喝。
讲到碗筷和门环，苏晚晴手里的针停了。
她今天照旧带着针线活，一件给小鹿改的旧衣裳，正缝到袖口。针停在布面上，一滴泪砸下来，砸在布上洇开一小团。她没去擦，也没擦眼睛，反倒笑了，跟江屿说：
“这孩子。走的时候怕人惦记，走前把话都掐着不让人送。这回倒好，隔着十一年，回来一趟，学会惦记人了。碗筷、门环，连镜子那头的心思都想到了。”她低头看那团泪渍，拿针脚在旁边补了一朵极小的花，“布上这点渍，不洗了，就这么留着。”
江晚背过身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转回来，先瞪了一圈屋里红着眼眶的人：
“哭什么！都哭什么！”她声音冲，可自己鼻音也在，“他说得清清楚楚，当‘活过的’记着，别当‘走了的’记着。走了的记法疼，活过的记法轻省。都把记法换过来，谁再耷拉着脸，我掀桌子。”
骂完，她人却进了里屋。里屋一阵翻动，出来的时候抱着一坛酒，坛口的泥封上还带着窖里的潮气。她把坛子墩在桌上，拍掉手上的土：
“这是他走那年埋的。埋在后院枣树底下，我看着埋的。他说埋一坛，等回来开。十一年，我年年前头看一眼，坛子没动过。”她伸手抠泥封，抠了两下没抠动，把指甲里的泥吹了吹，“今天开。他昨天回了一趟，今天这坛就算他回来开过。账这么记，没错吧？”
“没错。”江屿说，“账上他昨天回来过。有回执。”
“那行了。”江晚把泥封起开，酒香涌出来，满屋子都是。她找了七只碗，一碗一碗倒上，倒完自己先端了一碗，“都端起来。不敬天不敬地，就敬这一坛，等了十一年，等开张了。”
七只碗碰了一下。江晚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完嗓子辣得她直吸气，吸完说：“够劲。他的口味。”
---
酒过半坛，正事办起来了。
苏晚晴把桌子擦净，取来樟木匣。江屿把那本笔记摊开在桌上，翻到封底，取了哥给的那支秃笔，蘸墨。
封底的空白页上，他先写日期，今天的日子，写得端正。然后在日期上面，写了一行字：
“上卷：江岚。下卷：江屿。”
写完，他把笔记合上。合的时候很慢，从后往前抚平了书脊，抚完，两手把封面封底对齐，齐了，才算合上。这本写了十一年才写完的书，今天正式合卷。
沈知遥接过笔记，放进樟木匣。匣子里已经躺着三样东西：那枚旧铜片，井整治旧弊那年结案时核验归档的物证；半张疗养院的老照片，烧水那夜沈知遥从火里抢出来的；还有一页07区的旧档案，江屿从组里调出来的复印件原件。三样加一本笔记，十一年追着不放的东西，今天全归了档。
“齐了。”沈知遥把匣盖扣上，扣好，手掌在匣面上按了一会儿，跟哥那天按笔记封面的姿势，无意中一样。他发觉了，把手收回来，“东西归档，事归档。往后这匣子谁开？”
“年三十开。”江晚定了规矩，“一年开一回，看一眼，合上。平时锁柜子里，钥匙——”
“钥匙我拿着。”苏晚晴说，“账房的规矩，档匣的钥匙，管账的拿。”
---
下午，全家上山。
碑前的草，苏晚晴早上又拔过一遍。江屿站在碑前，从怀里取出守望册，翻到最后一页。这一册记了十一年，记立碑，记描金，记每一年的忌日，记到探视之约立档那夜，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还没烧。守井人的规矩，册子销档，最后一页要在碑前烧。
他蹲下去，划火，把那一页揭下来，点着了。
纸烧起来，纸灰打着旋升上去。风很配合，从碑后往山下的方向吹，山下那条河的方向。灰升到半空，一片一片飘远，往河那边去了。
江晚提着酒坛，围着碑洒了一圈，剩下小半碗，泼在坟前。泼完她开口，声音不高，平平常常的语调，像说话，不像致辞：
“老二回来了，账清了，灯归河了。你踏实走吧。往后你弟弟守着井，井里记着你，碑上刻着你，我们家里记着你，四下都有人记着，谁也弄丢不了你。年三十给你和爸摆两双筷子，门环过三天装上，铜的，声音亮堂，你听得见。就这样。下回听你的消息，就是明年这时候了，别让人等急了。”
洒完酒，一家人在碑前站了一阵。站够了，苏晚晴伸手在碑顶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的头，拍完说：“走了。山上凉。”
---
下山回来，天擦黑。一行人沿着街走，走到半路，镜面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我在这家的位置，怎么算？”
他这个问题憋了一天。全家福上他站了，探视的事里哥谢了他，可族谱没他的名字，户口本没他的页，他自己那张脸长出来了，长出来了反而更没着落，顶着谁的脸都不是，算谁呢。
江晚走在前头，头也没回：
“怎么算？族谱碑上给你留了位置，家谱碑那空位边上给你添了名，饭桌上给你留了筷子，全家福上给你站了位。你还想怎么算？要不要我把户口本抢过来给你单钉一页？”
镜面愣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苏晚晴从他旁边走过，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回来晚了的人，得先学会敲门。”
说完这一句，她走了。一群人从镜面身边走过去，谁也没停下来解释，江屿走过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也没说话。
镜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跟上了队伍。
---
当夜，镜面自己去了老宅。
苏晚晴和江晚都回去了，屋里亮着灯，灶房飘着饭菜的香。镜面走到门口，在门外站了一阵，抬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第三次才真敲下去。
叩，叩，叩。三下，不轻不重，敲得很认真。
门里，江晚的声音传出来：“谁呀？”
“我。”镜面说，“……回来晚了的人。”
门开了。开门的是苏晚晴，她把门拉到底，退后半步，让出进门的道：“进来。锅里给你留着饭，四个菜，一个汤。”
镜面迈进门槛的时候，江屿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组里的消息，小方发来的，标注了加急：
“江老师，刚接到市局通报，城西有居民报案，说家里老镜子里的一个影子，自己散了。当着一家人的面散的，散之前那影子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这是今天第一例，值班的问怎么立案归类。”
江屿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堂屋里坐下吃饭的镜面，回了四个字：
“归‘消散’。”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进了堂屋，在留给自己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江晚给他盛了饭，他把碗端起来，跟桌上的人一样，先吃了一口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