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江岚的生日,天没亮老宅就热闹起来了。这是十一年来的头一回,这一天家里不办忌事,改办喜事。苏晚晴凌晨四点就起了灶,案板剁得咚咚响,江晚上街采买,回来时拎着满满两大袋东西。江屿原定上午装门环,也往后推了,改成下午,上午的日程只留一项:过生日。
中午,二楼东侧的房间里,席面摆开了。
苏晚晴在桌上摆了六样菜,全是江岚生前爱吃的:红烧鱼尾、糖醋藕盒、清炒豆苗、腌笃鲜、一碟酱鸭,外加一碗长寿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桌角端端正正放了一块小蛋糕,蛋糕上只插了一根蜡烛。
“三十一岁。”苏晚晴插蜡烛的时候说,“不按四十一算。他停在三十一,就过三十一的生日,这根蜡烛插正中间。”
江晚抱着一件旧毛衣上了楼,那件灰的、领口松了的,是她头天夜里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她把毛衣搭在椅背上,又对着镜子比了比位置,比正了才撒手:“人齐了就开席,别等他‘出来’。他在哪儿,哪儿就是席面。这把椅子是他的,毛衣替他占座。”
全家围着镜子坐成一圈。江屿、江晚、苏晚晴、沈知遥,镜面,还有从井里请了半天假上来的小赵,六个人围着一面镜子、一桌菜。气氛不像祭奠,倒像过年。江晚张罗着摆碗筷,摆到第六副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随即反而摆得更快,一副一副码得整整齐齐。
“开席。”她嗓门亮堂,“寿星最大,寿星先动筷。”
镜中的少年抬手指了指鱼尾那道菜。
“就知道。”江晚把鱼尾端过去,搁在镜子正前方,“鱼尾给你,从头到尾顺顺当当,这是妈传下来的规矩,我传给小屿,小屿往后接着传。你别嫌老套。”
镜中少年比了个“请”的手势,让大家先吃。于是六个人一起动了筷。镜子里,少年也“动筷”,没有真的筷子,他的手虚虚地夹着往嘴边送,送一下,笑一下,吃得有模有样。吃到豆苗的时候他还皱了皱眉,指了指那盘菜,冲江屿摊开手。
“豆苗他挑食,从小就是。”江屿跟江晚说,“妈逼着吃,他就偷偷扒拉到我碗里。”
“你现在也不爱吃。”江晚夹起一筷子豆苗,直接搁进江屿碗里,“替他吃了。他那份,连你从小欠的一起算。”
江屿把那筷子豆苗吃了。镜中少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饭吃到一半,蛋糕端了上来。江晚划火柴点蜡烛,火苗立稳了,屋里的大灯关掉,只留烛光。苏晚晴起的头,生日歌唱了起来。唱得不齐,有人快有人慢,江晚跑了调,沈知遥词记不全,含混着哼,可没有一个人敷衍,都唱得极认真。
镜中少年跟着张嘴。
没有声音,可口型一个字不差,从“祝你生日”到“生日快乐”,整首跟了下来。烛光摇曳,他在镜中的影子和镜外六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唱第二遍的时候,镜面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嗓音清亮,这一遍由他一个人把调子撑住了,唱得又稳又足。可唱到最后一句“祝你生日快乐”,他的声音哑了,就哑在这一句上。他和江岚共用过一张脸,此刻镜里一张,镜外一张,烛光把两张脸照得一样亮,像一张脸终于找齐了两个主人。
歌声落下,烛光晃了晃。“许愿。”苏晚晴说。
镜中少年闭上眼睛,闭得极认真,隔了好几息才睁开。他没说许了什么,只抬手示意该吹蜡烛了。
“一起吹。”江屿说,“你的愿,我们六个人帮你吹。”
七股气一齐送过去,六个人嘴里的,加上镜子里那一位比出来的。蜡烛灭了,屋里的灯重新亮起,掌声响成一片,江晚拍得最响,拍完自己给自己鼓得直乐。
江屿切蛋糕,第一块端到镜子跟前,端得平平正正。少年隔着镜面“吃”,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其认真,吃完一块,还用手指沾了沾盘边的奶油,指尖按在镜面内侧,霜白的一小点落在玻璃上,不化。
“甜的。”江晚替他说,“妈挑的这家店,甜口。他从小就好这一口,谁都不许说他上火。”
吃蛋糕的工夫,江晚开始汇报家事。她絮絮叨叨,一条接一条地讲,像述职,也像唠家常:碑年年描金,今年描得最亮;后院埋的酒开了坛,一家人分着喝完了;知遥的书出完了,第七稿,扉页印着他的话;小屿守了井,井上立了四条约,第四条是“先问井”;镜面长出了自己的脸,落了户,族谱碑上添了名,昨晚还学会了敲门;妈的针线活做了一件又一件,小鹿答辩通过,留了校。
镜中少年听着,一直在笑。听到小鹿答辩他挑了眉,听到门环他点了头,听到四条约的时候,他抬手指了指江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意思是:这个弟弟,我放心。
可他笑着笑着,影子的边缘开始发虚了。先是袖口虚出一线,接着是肩膀的轮廓,虚得像隔着一层水汽看人。
沈知遥头一个发现。他放下碗,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他是不是要——是不是撑不住了?小屿,不能让他,”
江屿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回椅子上。
“不是散,是饱了。”江屿的声音是稳的,眼睛盯着镜面,一眨不眨,“影子等的从来不是活命,是一顿有人给他过的生日。这顿吃上了,歌听全了,家事听完了,愿也许了,账齐了。他现在是满的,满了才会松,松了边上才发虚。让他松,别拦。”
沈知遥坐了回去,手还攥着桌沿,指节发白。镜中少年冲他摆摆手表示没事,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竖起大拇指——吃撑了的意思。满屋子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湿的。
镜面端起酒杯,走到镜子跟前,举杯齐眉。
“哥。”他说,“第一杯,谢谢你替我记住这张脸。你人在井里,脸在镜里,我这十年在你脑子里蹭住、蹭脸、蹭名字,蹭到最后蹭出一副自己的模样,根上是你这张脸给的。这杯谢你。”
他把第一杯喝了,倒上第二杯。
“第二杯,往后这张脸我自己修。修成什么样算什么样,你别操心。修坏了算我的,修好了算你教的。”
第二杯也干了,喝完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扣,扣得脆响,像落了一个章。镜中少年举起手里的虚杯,仰头做了个一饮而尽的姿势。
夜深了,席面撤下,人一个个散去。苏晚晴收拾碗筷下楼,走之前把那件旧毛衣从椅背上取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回柜子,放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像安顿一个人睡下。江晚磨蹭到最后才走,站在镜子前又数落了一回他眉毛歪的事,数落完撂下句“明年今天还摆六样菜,你等着”,才肯下去。沈知遥临走把第七稿留在了桌上,压在那半步公式的演算纸旁边,说了句“你夜里没事翻翻,检查检查我”,也走了。
屋里剩下江屿一个人。
他和镜中少年隔着镜子对望,屋里只有一盏床头灯,光是暖的。少年取出那把木梳,贴在镜面内侧,贴在正对着江屿手掌的位置,掌心按着梳背。江屿抬起手,掌心贴上玻璃,一层之隔,玻璃是凉的,凉里却透着一点说不清的温。他的手掌和镜里那把梳子隔着这层玻璃一寸一寸对齐,对得严丝合缝。
对齐之后,少年看着他,用口型说:明天见。
江屿点头应了:“明天见。早上我来擦镜子,擦亮一点,你昨晚交代的。”
少年笑了,收起梳子,在镜里冲他挥了下手,还是那个招呼人跟上路的手势。江屿关掉床头灯,退出去,把门虚掩上。
次日清晨,江屿推开房门。窗台上那瓶井水转了一夜,水面已经平静。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镜面上,镜面上落了一整夜的水汽,薄薄一层蒙满了整面镜子,有的地方厚一些,一道一道像淌下来的痕迹,有的地方薄一些,像呼吸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像有人哭过。也像有人把该说的话,都彻彻底底说完了。
江屿在门口站了一息,才走过去,从怀里取出昨晚就备好的那块软布,从镜面最上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水汽擦开的地方,镜面亮了出来,晨光、窗台、桌上的稿纸,一样一样照得清清楚楚。
镜子里没有人影了。
镜子干干净净,里头照着的,是这间收拾整齐的房间,和站在镜子前的、他自己的那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