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井口传话的就到了。
是小赵。他没上楼,站在院里,隔着窗户喊了一声。江屿下来开门,两人对着站了片刻,小赵先开口,话压得很低,像怕吵着谁:
“口信就八个字。河活了,主家请你来看。”
“主家?”江屿问。
“馆长改口了。他说河回来了,渊里就不再是账房说了算,河是主家,我们都是帮工。”小赵搓了搓手,“江老师,你最好现在就下去。水涨得快,一个时辰一个样,错过头一个时辰,就看不着头一个时辰了。”
江屿回屋拿了那支秃笔,揣进怀里,跟着下了井。
井绳放到一半,他就听见了水声。
不是井渊平日那种动静。井渊平日是安静的,安静里带着点嗡,像老宅半夜钟摆走针。这个不一样。这是哗啦啦的水声,放开了跑的水声,量大,路宽,撞在渊壁上又弹回来,一层压一层。江屿在井里下了十几年,头一回听见井底下有这么大的动静。他的手在井绳上停了半息,又接着下。
脚落地,水气先扑上来,凉的,但不刺骨。
馆门口的台阶往下,是一片水。水从渊最深处漫过来,漫过故道的旧河床,一路涨到台阶第二级,稳稳停住。水面上有光走,一段一段的,不急,可一直在走。
“夜里两点开始涨的。”小赵跟下来,站在他旁边,“比昨天下午那一线,宽了得有三十倍。测井仪的记录我都留着,一页一页,你自己看。”他从兜里掏出册子,翻开,递过来。
江屿的手指从记录上划过去。凌晨两点,水位一尺二。四点,三尺。六点,五尺半。到早上,稳在台阶第二级,不涨了,也不退。
“怎么不涨了。”他问。
“馆长说,河认分寸。”小赵说,“故道有多宽,它就流多宽。涨到该到的地方,它就停。千年没流了,规矩还在。”
江屿沿着河沿往里走。走了约莫半里,就看见河的正身了。
故道从渊底最深处铺开,两边是千年来干出来的旧河床,石头都被风磨白了。水就贴着这白石头走,走得深,走得稳,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见底,见底的河段里,水面上的光斑一闪一闪地过,一群一群,像鱼。江屿蹲下去看了半天,河里没有鱼。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小赵说,“馆里有馆员猜,是念头。谁的念头不知道,反正不是鱼。”
正说着,后头传来脚步声,一大串,乱的。回头一看,是一群年轻人下来了,二十来岁的样子,前后拉着绳,最前头领路的是个小姑娘,扎马尾,胳膊底下夹着一摞讲义。
“小鹿。”小赵给江屿介绍,“明灯馆的主理人,带学生下井实习的。明灯馆你知道吧,记忆复原运动以后办的那个学校,教人怎么记事、怎么建档、怎么认旧账。”
“知道。”江屿说。馆里的档案上挂着明灯馆的名,新设的,归在新例底下。
小鹿把学生沿河沿排开,排成一列,一个个趴下去看水。有胆大的伸手进去,立刻被旁边的人拽住,小鹿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说了多少遍,看可以,手不许进!河头一天的水,规矩还没立,谁也不许搅!”
喊完,她跑到江屿跟前,站定,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江老师。我小时候问我爸,记忆到底是什么。我爸是账房的老馆员,退了,他那时候答不上来,就说,等你长大自己看。我看了二十来年,看你们这十年办的事,看十九面镜子一面面清。今天我能答了,”她指了指河,“是这条河。谁都在河里,谁都别想把它抽干。”
江屿没接话,点了点头。小鹿也不需要他接,说完就转身去管她的学生了,那边已经有两个趴得太靠前,半个身子探出去了。
江屿沿着河又走了一程。
越往上游走,水越清。走到一处缓滩,他停下来,蹲在河沿上,右手伸进水里。
一段东西从指尖流过去。不凉,不烫,温的,比别处暖一度。不是他的记忆,他认得自己的东西,这一段不是。里面好像有人说话,又好像只是风过树叶。他没去抓。手指张开,让它走了。
河水润物,不问来处。他想起哥账上的话,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身后小赵跟上来,捧着账册,翻开一页新的,把笔递过来:“江老师,这笔得你落。千年的悬案,今天销了。”
江屿接过笔,蘸了墨,落了八个字:
始源之河,复流。守井人任内。
写完,他把笔还给小赵,问了一句:“小赵,这账,要记多久?”
小赵看了看河,又看了看账册,答得慢:“河在流一天,账就记一天。照这么算,没有销账的日子。”
“那就不叫账了。”江屿说,“账是要清的。这个记不清,记不完。叫日志吧。守井日志。”
小赵愣了一下,低头在册子页眉上补了一行:改入日志,逐日记。写完他念了一遍给自己听,点头:“对,日志。账清完了,往后记的,都是过日子的。”
“是。”
回程走到馆门口,学生们已经被小鹿赶着排队上井了,一个一个,绳子拉着,秩序倒好。小鹿排在最后,上来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河,看了一会儿,冲着水面抱了一下讲义,算是行了个礼,才上的绳。
江屿最后一个上。
井绳升到一半,水声还在底下,隔着几十丈,稳稳地送上来。他闭着眼听了一段。哗啦啦的,不催,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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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守井人值班的小屋。
桌上摆着新领的日志本,硬壳,空页,账房给的,说是新例头一份配发。江屿把本子翻开,第一页压平,又从怀里掏出那支秃笔,拧开墨水瓶,灌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
窗外,隔着井口的方向,水声隐隐地传上来,很低,但在。楼下,江晚和苏晚晴在收拾碗筷,谁碰了谁的碗,谁说了句什么,笑声不大。后院劈柴的声音停了,镜面应该是在洗手。
江屿落了笔。
他在守井日志的第一页,写下了一句话。写完,没合本子,就着灯又看了一遍,墨迹未干,字压着水声,一竖一横,都是稳的。
楼下,江晚喊了一嗓子:“哥!汤要凉了!”
“就来。”
他把笔搁在墨水瓶口上,起身下楼。日志摊在桌上,第一页那句话,留在灯底下:
河回来了。从今天起,守的是活人,记的是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