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说过去就过去了。
这年秋天,江屿四十岁,第十次出井。
井口的石阶,十年里被来来去去的脚步磨得发亮。他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到最后一格,天光劈头盖脸地罩下来,跟第一年一模一样。十年了,天光没学会客气。
他抬头。
井沿上站了一排人。
沈知遥、镜面、江晚、苏晚晴、程蔓、小鹿、小罗、小方,一个不少,一字排开,像等一趟十点整进站的火车。排头的老陈今年六十二,拄着根手杖,见他从井里露头,先开口:
“慢点上来。四十的人了,别当二十使。”
江屿上了井沿,挨个看过去。十年了,谁胖了谁瘦了,谁鬓角白了,一眼都看得出来。江晚三十八,当了六年馆长,眉眼比从前沉,可瞪人的那股劲儿没丢。沈知遥四十二,头发白了一片,人倒是比十年前结实。镜面还是那张年轻面孔,这张脸他自己修了十年,修得一年比一年像个真人,如今站在人堆里,不认识他的只当他三十出头。
轮椅上还坐着一位。
陈怀谦,老陈的儿子,三十六岁,十年前一场车祸伤了腿,从此坐轮椅。人坐在轮椅上,嗓门没败,隔着老远就嚷:
“守个井守出退休返聘的架势了?江屿,我儿子都问那口井归不归你私产!”
江屿走过去,蹲下来,跟轮椅上的人平视:
“井是公家的。我是它雇的。”
“雇的,”陈怀谦哼了一声,哼完,手伸下来,把江屿的手腕攥紧了,“第十年了。海城的卷宗,十年没添过一个‘记忆’字头。我爸的悬账清办,最后一笔也清完三年了。你哥那笔账——全世界都清了。”
“嗯。”江屿说,“剩的,都是过日子的账。”
“过日子的账最难清。”老陈在旁边接了一句,手杖在地上顿了顿,“我清了三十年,最后开面馆去了。这叫金盆洗手,懂不懂。”
他面馆还开着,黑板上的字十年没换过:组长面,加蛋。去年陈怀谦把黑板接了过去,字重写了一遍,笔画跟他爸一个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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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齐了,就差一个。
小鹿最后到。她今年三十二,守井人研究会当了十年会长,去年把会务交下去了,如今头上还挂个“明灯总教习”的名。她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姿笔挺,走路不带晃的。
“老师。”小鹿走到江屿跟前,先立正,后说话,“明灯最后一收,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第十一个,也是最省心的一个。往后灯不用我举着了,她们自己会举。”
姑娘上前一步,向江屿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起来的时候说了第一句话:
“江老师。我七岁那年走丢,是您在三个小时里把我‘记’回来的。我记了十三年。”
江屿看她。那张脸有印象,十多年前井档里那桩案子的卷宗,第一页贴的照片就是这张脸,圆的,七岁的。如今长开了,站得笔挺。
“你叫什么。”他问。
“周晓。”她说,“明灯第十一期,考核第一。老师说我可以出师了,我想头一个岗,报守井。”
“守井不缺人。”江屿说,“缺记日志的。会写吗。”
“会。”周晓说,“我从七岁那年起,天天写。三十年,一天没断过。”
“那行。”江屿说,“岗给你留着。明年开春来报到。”
小鹿在旁边看着,没插话,等两人说完了,她才凑近江屿,压着声说了一句:“老师,这孩子是我带过的最硬的一块料。你把她收下,我这十年的灯,就算交齐了。”
“收下了。”江屿说,“你的账,也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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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行人没散,全去了江家老宅。
苏晚晴六十五了,针线活没撂下,一上午在厨房里指挥,江晚掌勺,镜面打下手,六样菜,年年这个数,今天摆了三桌,堂屋两桌,院里一桌,坐得下。
院里那一桌,坐的是局里和老所里的弟兄。罗凯把车直接停在了巷口,进门先给苏晚晴敬了个礼;许眉把年度报表压在了饭局后头,说账不急,人齐要紧;闻嘉树和小何抬着两坛自家腌的酱菜进来,一进门就嚷嚷,说这香气把他的档案味都盖过去了。
饭前,江晚把全家叫到了后院。
后院立着家谱碑。碑是十年前立的,镜面的名字当年就刻上去了。碑的东侧留过一块空位,留了十年,家里人都知道那是留给谁的,谁也没提过怎么填。
“今天填上。”江晚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纸,展开,碑上新刻的一行小字露出来。不是名字。是一行年份:
十年平安。
“哥哥们不缺名字了。”江晚把红纸折好,声音冲,可每个字都咬得实,“名字哪儿都有,档里有,账上有,书里有。他们缺的是这个。这十年,家里没人走,全城没人丢,河在流,井在守。这行字,就是这十年的账。往后年年描一遍,描到我们都走不动为止。”
没人说话。老陈的手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陈怀谦坐在轮椅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完嚷:“风大迷眼了,都别看我。”
苏晚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描字的活,归我。我眼睛还行,还能描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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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是下午的事。
客人们一批一批地走,小罗带走了一摞日志副本,回局里归档。程蔓临走塞给江屿一份东西,她当年的收尾报道合订本,十年了,她还在跟这条线,如今写的是“平安十年”系列,她说这是记者这行最幸福的活儿:没新闻可写。
人走空了,院里就剩几个自家人。镜面落在最后。
他走过来,抬手替江屿拍掉肩上的井尘,一下一下,拍得仔细。拍完他没急着走,望着井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明年这时候,我陪你也下一段。”
“下去干嘛。”
“不是守,是看看。”镜面说,“咱们那条河,现在流到哪儿了。我入馆十年,账房的册子翻遍了,河下游的走向,册子上是空的,没馆员走过去。我想走一趟。跟船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江屿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今年这个约,先记你账上。你那一百零三笔,记到多少了。”
“一千八百多笔了。”镜面说,“欠的九十一笔早还清了。现在记的,都是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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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天擦黑。
江屿推着轮椅上的陈怀谦走了一段,陈怀谦被他爸接过去了,爷俩的面馆晚市还等着开张。剩下的路,江屿陪着苏晚晴慢慢走。老太太腿脚还稳,就是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走到巷口,苏晚晴忽然开口:
“对了。年三十,挪到老宅过。”
“不是年年都在老宅过吗。”江屿说。
“今年不一样。”苏晚晴说。她顿了顿,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说完,“今年,我梦见你哥,还有你们爸,都打电话来订位子了。你哥订的还是老规矩,靠窗,两双筷子。你们爸什么要求没有,就说,让他看一晚上书,吃完饭看。”
江屿放慢了脚步,陪着她的步子。
“给他们留着。”他说,“窗边的位子,一直留着。”
“留着呢。”苏晚晴说,“梦里我就应下了。老宅那扇窗,年三十晚上,灯我点一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