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老宅的灯全亮着。
窗一扇一扇推开来透风，又一层一层糊上新纸。堂屋的八仙桌加了两块桌板，摆成了长桌，十二副碗筷。江晚摆的，摆得有讲究：一副空位的椅子正对着窗，窗外是海，苏晚晴说，看了一辈子书的人，吃饭也要对着光。另一副空位挨着墙角，墙角立着一双轮滑鞋，六岁小孩的尺码，鞋帮擦得发亮，摆了十几年了。
苏晚晴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六个菜是老规矩，今天加到十二个，锅是一口一口炒出来的，炒了一天。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只说了三个字：
“人齐了。拍照。”
相机架在堂屋正中。架相机的活是镜面的，他调三脚架的高度，调了三遍，调到能把全桌人和身后那面镜子都收进去，才按下倒数。
镜子的活也是他的。下午他就把这面镜子擦过了，第二遍。擦的手势不是擦器物的手势，是给谁擦脸的手势，掌心贴着，顺着，一下是一下。这十年，这面镜子他擦了几百遍，越擦越亮，亮得不像一面镜子，像一扇干净的窗。
快门开始倒数。十，九，八。
镜头里的人站成一排。江屿站在最边上，四十岁的人了，站姿还是守井人的站姿，脚跟并着。江晚三十八，抱着胳膊，瞪着镜头，瞪着瞪着自己先绷不住，嘴角翘了一下。苏晚晴站在正中间，手里还捏着一条擦手的毛巾。沈知遥四十二，特意从书架边上挪过来的，手里的清样舍不得放，掖在了腋下。镜面站另一头，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是亮的。
他们身后，是那面镜子。
镜子里，一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一个。每个人的身后，干干净净，再没有第二个影子。
十年了，这是江家第十张全家福。每一张都在这面镜子前拍。头一张的相框还挂在堂屋墙上，纸有点黄了。相框边上后来又挂了九个，一排，年年一个位置。第三张上有一道淡淡的影，多出来的，站在江屿的肩后，全家没惊没诈，给他留了座。第五张起，那道影没有了。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每张都是干干净净的人数，一人一个，直到今年。
三，二，一。
快门落下的同一瞬，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一下是一下，间隔匀净，是讲究人的敲法。
满桌的人都愣了半拍。饺子里还咬着一半的，筷子停在半空的，全都看向了堂屋门。老宅在城西，巷子深，年三十晚上，这条巷子不会有外人，邻居的灯笼都挂在家里，谁也不会顶着雪来串门。
镜面离门最近。他起身，走过去，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一息，拉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只有海风，卷着雪粒，从街口一路灌进来，灌到堂屋的门槛前。风里裹着一句话，极轻极轻的，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捎来、捎到门口刚好用完了力气：
“我们回来吃过年夜饭了。先敲过门了。”
镜面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站了很久，久到雪粒落满了他的肩。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门槛外的雪地。
两个并排的脚印。
从街口过来，一路并排，深浅一致，走到门口，齐齐地止住。没有折返的印子，来的一路，就是全部。脚印很浅，浅得像怕踩脏了谁家的路，可十个脚趾的形状都在，两个大人的脚，一双大些，一双小些，并排走了这一趟。
镜面回过头，看向桌边。
江晚先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抹完骂出声：
“这爷俩，倒是懂规矩了！活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不会来事，走了倒学会先敲门了！”骂完她扭头冲厨房，“妈！汤！”
苏晚晴已经起身了。老太太的动作这一年慢了，可这一趟走得快。她端着汤盆，给窗边那个空位添了一碗热汤，又给墙角那个空位添了一碗，添完把汤勺搁下，嘴里念叨的声音不大，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回来就好。外头冷。先喝口热的。”
“菜十二个，你们爷俩一人管六个，别嫌多。”她把空位的椅子往桌边拢了拢，“慢慢吃。妈不收碗，你们吃完了碗搁着，我明早洗。”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每人的碗里搛了一筷子菜。搛到江屿碗里的时候，多说了一句：“看见了吧。我说过，回来晚了的人，得先学会敲门。这不是，学会了。”
全家重新落座。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雪风顺着缝溜进来一点，凉的，正好压一压满桌的热气。锅里的饺子又下了一拨，陈怀谦坐着轮椅挤在桌边，嚷嚷着要吃他爸包的那一口，老陈手一挥：“都是我包的！十年了还挑上了！”
热气腾起来，一层一层，糊了每个人的眼镜和眼睛。程蔓摘了眼镜擦，擦完又糊上，索性不戴了，眯着眼看人。小鹿举着杯跟周晓碰了一个，周晓开春要来报到，今晚是头一回上江家的桌，坐得笔挺，筷子都不敢先伸。沈知遥把腋下的清样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按了按，才腾出手来夹菜。
江屿举起了杯。
他站起来，对着窗边的空位，对着墙角的空位，也对着满桌的人。窗外，海在夜里，看不见，听得见。井在院里，门上有一对黄铜门环，环上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一年一年。
“过年好。”他说。
杯碰杯。老陈的杯碰得最响，碰完先干为敬。笑声、骂声、碗筷声、周晓被江晚搛菜搛得手忙脚乱的声音，一层一层撞在老宅的房梁上。房梁是老梁，几十年了，听着这些声音，稳稳地托着这一屋的灯火。
镜头没有收。相机还架在堂屋正中，三脚架立着，对着这一桌人。
镜面最后一个举杯。他先走到门口，把那道门缝关上了，关之前，朝雪地上那两个并排的脚印看了一眼，看了最后一眼，才轻轻合上门。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举杯，跟满桌的人碰了一圈。
碰完，他喝了一口，放下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就着满桌的热气，记了一笔。
一千八百多笔之后的又一笔。他记完没给人看，合上，揣回怀里。旁边江晚瞥见了，问记的什么。镜面想了想，说：
“记的账清了。”
桌上谁也没问是哪笔账。有些账不用问。窗边的汤冒着热气，墙角那双轮滑鞋的鞋帮上，落着一小片从门缝进来的雪，正在慢慢化了。
（全书完）
记忆是人的根。根在，人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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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数统计
中文字数：2,348,014 字
章节数：1000 章
元信息更新时间：2026-09-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