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这一周睡得怎么样?”
陈阳把病历合上,随手压在茶杯底下。诊室不大,一张米色沙发,一把他自己的转椅,窗帘拉了半边,下午四点的光斜斜地漏进来一点,照在地毯上,够亮,又不刺眼。这是他特意调过的亮度,催眠治疗用的。
周婷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巾,已经捏成一团了,还没舍得用。
“还是不行,陈医生。”她的声音发飘,说到一半先叹了口气,“周一晚上躺到凌晨三点,周二干脆没躺,坐着熬了一宿。一闭眼就是那条走廊,白的,长得看不见头。然后……脚步声就来了。”
“脚步声是追你,还是朝你来?”
“朝我来。”周婷打了个哆嗦,往沙发里缩了缩,“那声音不快,可它不停啊。我跑,它就那个速度;我停,它也停。跟、跟踩着我的心跳走似的。我听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每次都是快踩到我后背的时候吓醒的。醒了就不敢再睡。”
陈阳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划了两行。周婷,二十八岁,某家公司做财务的,主诉顽固性失眠六个月。三个月里跑了三家医院,前后吃过四种安眠药,全都压不住。上周她第一次坐进这间诊室的时候,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两拳。陈阳给她做了个评估,初步判断是某次创伤之后引发的梦魇循环,至于创伤是什么,她还没准备好说,陈阳也没逼。
今天,他打算试试催眠引导。
“行,那今天咱们换个玩法。”陈阳站起来,顺手把顶灯调暗了两档,回头冲她笑了笑,“先说好,不用紧张,我不会让你睡着,就是带你做一遍放松。全程你都有意识,觉得不对劲,随时能睁眼,明白吗?”
“嗯。”周婷点头,身体却绷得笔直。
“你看,你现在这样,肩膀都耸到耳朵边了。”陈阳坐回转椅,声音降了半度,节奏明显慢下来,“靠好,头搁在靠背上,两只手平平放在腿上。咱们从脚开始。脚趾,用力,攥紧,坚持五秒……对,就这样……松开。什么感觉?”
“酸酸的,还有点麻。”
“对,要的就是那个酸。接着来,脚背绷起来……松。小腿,使足了劲……松。大腿……膝盖……”
这一套渐进式肌肉放松,陈阳做得比呼吸还熟练。六年前他从医院心理科出来自己开工作室,这种引导少说做过上千遍,哪一步该停几秒、哪句话该压多低,全都刻在骨头里了。所以嘴上带着周婷一寸一寸往下走,他脑子已经飘到别处去了,楼下面馆新出的酸菜牛肉,待会儿关门去吃,清汤还是红汤?周四了,犒劳自己,红汤吧。
“肩膀,提起来,靠近耳朵……好,松。脖子……松。现在整个人是沉下去的,像躺在温水里。听我说话就行。”
周婷的呼吸慢慢变了,从短促变得又匀又长,胸口起伏都快看不出来。
有效果。陈阳心里有数,把语速又放慢了一截,开始往意象里带。
“很好。现在想象你走在一条林荫道上,两边是梧桐树,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小格一小格的光斑。你就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特别稳当……”
周婷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陈阳正打算把这条林荫道往深处引,引到一片草地上坐下:
头顶的吸顶灯滋啦响了一声。
陈阳抬眼。灯闪了两下,又稳住了。老楼里的电路,偶尔闹这么一回,不稀奇。他收回视线,话说了一半,整个人却猛地僵在椅子上。
一股恐惧从后脑勺灌了进来。
不是他的。陈阳自己是什么人,他清楚,连体检抽血都能跟护士唠家常的主儿。可这股恐惧又冷又黏,像有人拎着一整桶冰水从他天灵盖浇下去,浇得他五脏六腑全缩成一团,连手指尖都在发木。
跑。快跑。它要来了。
这念头也不是他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诊室碎了。不是塌,是碎,整面墙像被人从里往外砸的玻璃,裂成千万片,碎片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白,白光吞掉了沙发、窗帘、地毯、周婷的脸,吞得干干净净。
等那片白退下去,陈阳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惨白的走廊。墙面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头顶的灯管发着同样的惨白,还滋滋地响,电流声不大,却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走廊两头都望不到尽头,笔直地伸出去,一头扎进一片模糊的白雾里。
陈阳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手是半透明的,像一团烟雾捏出来的形状,边缘还在丝丝缕缕往外飘散。他试着攥了攥拳,能攥上,但没有实感。
“我去……”他骂出了声。声音倒是正常的,在这条走廊里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回音。
他强迫自己转了一圈,四下看。左边那面墙上,一道一道的抓痕,从齐腰的高度一直排到接近天花板,最深的那几道能塞进一根手指,看印子大小,是人的指甲抠出来的。
上周,周婷坐在这张沙发上捏着纸巾跟他说:墙上全是抓痕,像有人想抠出去。
一模一样。
哒。
走廊尽头,白雾的深处,传来一声脚步。
哒。
不急不缓,落地的那个点,正卡在他自己的心跳上。陈阳心一慌,心跳快了两拍,那脚步声的间隔也跟着密了一分,严丝合缝。
“周婷的梦。”陈阳反应过来了,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我现在人在周婷的梦里。”
按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梦里的人管不了外面的人。可那脚步声一声一声地近了,那股冰冷的恐惧又开始从四面八方往他这具烟雾做的身体里渗。陈阳转身往回走,不是走,是退着挪,眼睛死死盯着雾那头,后背先一步探路。
后背蹭上了墙。
一股刺痛顺着左小臂炸开,火辣辣的,疼得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嘶,”这疼是真的疼。陈阳顾不上骂了,闭上眼,拼了命去想诊室里的东西:转椅的皮面,扶手上那道烟头烫出来的疤,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地毯的绒,周婷手里捏成团的纸巾。诊室,回来,给我回来!
眼前那片白像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纸。
陈阳睁开了眼。自己诊室的天花板,吸顶灯好好地亮着,不闪,也不响。
他整个人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后背全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心脏咚咚咚擂得像要撞出来。
“陈医生!”周婷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脸白得没有血色,“你、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陈阳扶着桌角,喘着问。
“你消失了!”周婷的声音都劈了,“真的!就几秒钟!灯一闪,我朝你看过去,你的椅子是空的!门没开,窗户也没动静,人就没影了!然后你就、就又坐回去了,跟录像带漏了一帧似的!陈医生,我没产生幻觉吧,我今天没吃药啊!”
陈阳没接话。他慢慢抬起左手,把袖子撸上去。
小臂上有一道红痕,两寸来长,是蹭破皮的那种擦伤,边缘还渗着一两个细小的血珠。
梦里蹭墙的那个位置。分毫不差。
他用右手手指按了按伤口,疼。真疼,火辣辣的那种,不是压痕,也不是错觉。
“周婷。”陈阳开口,声音居然还算稳,“我问你个事。你梦里那条走廊,墙上是不是有一块墙皮翘起来的地方,特别糙,蹭一下就能蹭破皮的那种?”
周婷整个人愣住了,眼泪当场就滚下来:“是……是有一块。我每次躲墙边都会蹭破,胳膊上到现在还有印子。”她说着突然抬头,声音发颤,“陈医生,你怎么知道的?你进过我梦里?你真的进过?”
陈阳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自己慢慢坐回转椅,盯着小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擦伤看了足足三秒。
今晚的红汤是吃不成了。
“周婷,”他把袖子放下来,“你这周的复诊,我给你改成加急,明天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