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婷之前,陈阳干了件事。
他先用手机对着自己左小臂那道红痕拍了张照,然后让周婷撸起袖子,把她右胳膊上那排旧印子也拍了一张。照片放大并排摆在屏幕上,陈阳盯着看了很久。周婷胳膊上的旧疤颜色已经淡了,但位置齐刷刷一排,全在齐腰偏上的高度。他自己那道新伤,也在这个高度。
“陈医生,你拍这个干嘛呀?”周婷小声问。
“比对。”陈阳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你梦里那面墙,抓痕最密的是齐腰往上这一段,对吧?你胳膊上的旧伤在这个高度,我这道新的,也在这个高度。”
周婷顺着看过去,看着看着,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可、可这是我的梦啊。”她声音发虚,“你怎么会也在里面受伤……”
“先别急,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陈阳放下手机,“今天下午我引导你的时候,你睡着了吗?我是说,你看见那条走廊了吗?”
周婷抱着自己的右手,犹豫了几秒才点头。
“看见了。跟平时一样,白走廊。不过这次不一样,陈医生,我这次没在原地等它,我照你上周说的,往中间跑,一直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跑到头了。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那种老式的,灰的,门框上全是锈。我推不开,锁死的。我拿手掰门缝,想看看后面有什么,然后手掌上……”
她把右手摊开。掌心外侧一道口子,不长,但挺深,边缘泛着铁锈一样的暗色,是今天下午新添的。
陈阳拿过放大镜凑近了看,心口一沉。
那道伤口的走向很怪,两头浅中间深,是硬物上翘起的毛边划开皮肤才会留下的形态。他见过这种伤口,小时候淘气翻铁栅栏,胳膊上挨过一模一样的一道。
“你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进里间的洗手池,用肥皂把手洗了,回来从急救箱里取出消毒棉签和放大镜,先给自己左小臂那道红痕做了一遍创口清理,边清边观察。然后他拉过台灯,让周婷的手掌摊在灯下。
两道伤口的边缘形态,翘皮的纹路,甚至毛边划开皮肤时留下的细小锯齿状走向——对得上。区别只在于周婷那道更深,因为她是拿手使劲掰的,而陈阳是被动的,蹭了一下。
“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受了伤。”陈阳把棉签丢进废物盒,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没什么,专业术语。”陈阳面不改色地把话岔过去。他给周婷的手掌消了毒,缠上纱布,动作熟练,“你现在听我解释。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包括我胳膊上这道,都可以用一个已有的概念兜住,叫心身映射。心理压力到极限的时候,人会真实地出现伤口、淤青、疼痛,皮肤科和精神科都有大量文献,这不是灵异事件。你之前胳膊上那些印子,我一直就是这么给你解释的,今天也一样。”
这话半真半假。前半段是他从业六年的真实立场,后半段,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信了。但周婷显然需要这个解释,她点了点头,肩膀垮下来一截,呼吸都顺了些。
“那我这周还来吗?”
“明天下午三点,加急,我给你留的时段。”陈阳把她送到门口,“今晚要是再进那条走廊,记住两条:第一,别贴墙,第二,别碰那扇门。你走到门口就停下,站着,看清楚门上有什么,门缝里能看见什么,明天来告诉我。”
“门上的东西……”周婷咽了口唾沫,“我今天好像看见门上刻了字,没敢细看。”
“明天细看。我陪你看。”
周婷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门一关,陈阳脸上的淡定当场卸了。
他回到桌前,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心身医学概论》从书架上抽下来,从头翻。分离性身份障碍、转换障碍、心因性疼痛、癔症性皮肤征……翻到“共同心身反应”那一节,讲的是长期共同生活的双胞胎或母婴之间出现同步躯体症状的个案研究,跟踪时间最长的一对,同步了二十年,症状是皮疹。
没有一例是心理医生给病人做引导,两个人进了同一条走廊,还在同一块铁皮上受了同一种型号的伤。
陈阳把书合上,扔在桌角,揉了把脸。
他是循证医学的信徒。六年前在医院心理科,他跟上级拍过桌子,就为了对方一句“心理暗示也能治病,做不做量表无所谓”。教科书上没有的事,他从来不认。可现在教科书被人顶到他脸上来了,顶得他没地方退。
“行。”他自言自语,“书上没有,那就自己做实验。”
思路很简单。下次入梦,带个东西进去,或者从里面拿个东西出来。那道红痕证明“伤”能带出来,那实物呢?如果实物也能带,那个地方就不是梦,是某个真实存在的空间。如果带不出来,这事就还够得着“集体幻觉”的边,他可以安心给自己挂个号。
信物得选个特征明显的。陈阳拉开抽屉翻了一遍,钢笔太贵,钥匙丢了麻烦,最后他从零钱盒里捏出一枚一元硬币。
2015年发行的,流通了不知道多少手,边角磨得发圆,“1”字那一竖上有道旧划痕。这枚硬币在他白大褂兜里揣了两年多,是他惯常用的“吉祥物”,掏出来闭着眼都能认。
他把硬币在指间翻了个面,攥了攥,揣回兜里,然后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王振国,存的名字还是“王老师”。
他读研时候的导师。老头当年是省里心身医学的顶梁柱,退休前两年忽然辞了所有职务,跑去搞什么“民族医学与心理仪式”的田野调查,师徒俩这几年除了过年群发的祝福,没通过一句话。要论谁见过教科书外头的东西,陈阳认识的人里,只有这一位。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哪位?”老头的嗓门还是那么冲。
“王老师,我,陈阳。”
“小陈?”电话那头顿了顿,“哟,稀客啊。几年没音信了,结婚了没?”
“结了又离了,回头细说。”陈阳没绕弯子,“老师,我遇上个病例,想跟您求证个东西。您那边方便说话吗?”
“说。我退休老头一个,天天方便。”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患者,财务,顽固性失眠六个月,创伤后应激,梦魇循环,场景固定。”陈阳尽量用临床语言把事情框住,“我今天下午给她做催眠引导,用的是渐进式肌肉放松,加林荫道意象,”
“停。”王教授打断了他,“你说什么意象?”
“林荫道。引导意象,标准流程,教材第七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阳听见老头坐直的动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
“小陈,你把话说全。从她进门开始,一个细节都别给我落。”
陈阳就说了。走廊,抓痕,踩着心跳走的脚步声,半透明的手,蹭墙,左小臂的红痕,周婷亲眼看见他消失几秒,还有那两道能对上型号的伤口照片。他说得很慢,中间老头一次都没插嘴,安静得反常。
说完了,那头还是没声。
“王老师?”
“你在她梦里的时候,”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沉下去了,“你的样子,是你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像一团烟。半透明的手,边缘还在往外散。”
又安静了几秒。陈阳听见那头的呼吸变粗了。
“引导意象。”王教授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忽然拔高了嗓子,“你做这套流程之前,做过防护没有?守护物?锚点?随便哪一个,有没有?”
陈阳愣住了:“什么防护?催眠引导要什么防护?”
“立刻停下!”老头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个患者先停诊,转出去!听着小陈,别再试第二次!一次都嫌多了,你还想,”
“老师,您总得跟我说清楚是为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王教授的声音劈了,“三十年前的事我一个字都不能在电话里讲,你等着,我明天就,”
话音没落下去。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巨响,像什么铁器砸在了地上,紧跟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哗啦一大片。王教授的声音变了调:“我桌上……我桌上那个转经筒,从西藏带回来那个,它自己转起来了,小陈,没人碰它,它自己,”
“王老师!您先离开那个房间!”
“你听,”老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贴着话筒,又像隔着一条街,“你听见没有……”
陈阳听见了。一声女人的尖叫从听筒里炸出来,说远也远,说近也近,像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喊,又像声音从电话线另一头那栋房子的深处渗出来的。尖叫声撞上王教授的喊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通话断了。
陈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结束,时长4分37秒。
他立刻回拨。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第三遍的时候他捏着手机仔细听,越听越不对劲。正常的忙音是一声长音,隔一秒再来一声。现在这个是匀速的、一下接一下的短音,又快又密,根本不是电信的忙音,更像什么东西在匀速地、有节奏地敲着话筒。
像脚步声。踩着心跳走的那种。
陈阳正要抄外套出门,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号码是王教授的,就五个字,没有标点:
“门别开 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