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是下午两点五十到的,比预约早了十分钟。她右手缠着纱布,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陈医生,我昨晚又去了。”
“走到门口了?”
“走到了。我没碰门,就站着看。”她坐到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门上刻了字,我不认识,弯弯绕绕的,像很老的字。然后脚步声就来了,我就醒了。醒了以后,”她抬起左手,手心里攥着一小片东西,灰色的,锈迹斑斑,“我床上有个这个。”
一片铁锈。指甲盖大小,边缘翘着毛刺。
陈阳用镊子夹过来,和她掌心那道伤比对了一下。毛刺的形状,对得上。她在梦里掰门缝时蹭下来的铁锈,掉在了她现实的床上。
他把铁锈片放进证物袋,封了口,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周婷,今天换个做法。”他掏出那枚一元硬币,放在茶几上,“你仔细看这枚硬币。2015年的,边角磨圆了,'1'字那一竖上有道划痕,看清了吗?”
周婷凑近看了半天:“看清了。”
“好。今天我跟你一起进去。”
“啊?”
“字面意思。”陈阳把硬币收回兜里,“我在引导你的时候,会试着跟着你进那条走廊。如果进去了,我会把这枚硬币放在走廊尽头的桌子上。你要是也看见这枚硬币,看见有人放,那就说明一件事,我们俩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不是巧合,不是感应。”
周婷捏着纸巾的手紧了紧:“那……有危险吗?”
“我昨天蹭破块皮,今天好好活着。”陈阳笑了笑,“你比我熟那地方,你都是老住户了。”
这话把她逗得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阳把窗帘整个拉严,调暗顶灯,坐回转椅。这一次他改了流程:先让周婷做完整的渐进式放松,等她进入状态,他不只是在外面念引导词,而是闭上眼,把自己的注意力整个压到周婷的方向去。
不是看,是压。像把一杯水往另一杯水里倒。
“现在,你们在林荫道上……”
灯,滋啦。
这次陈阳有准备。恐惧涌上来的时候,他不躲,顺着那股力往前送,眼前的诊室哗啦一声碎开,白光漫过来又退下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他抬起手。这次的手不再是烟雾了,边缘清晰,攥拳有实感,就是颜色发淡,像隔了层毛玻璃。陈阳心里门儿清了一半:保持清醒的意识主动往里压,身体就更接近实体。上次是被动卷进来的,人才像团烟。
“规则之一。”他低声记下,“清醒程度,决定实体程度。”
灯管在头顶滋滋响。他没往墙边去,径直沿着走廊往前走。抓痕从身边退过去,脚步声暂时还没响。走到他估摸的五十步开外,白雾淡了,走廊的尽头显出来。
尽头没有想象中的空荡。那儿摆着一张老木课桌,教室里那种,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桌面上全是刻痕,深深浅浅。
周婷没提过这张桌子。
陈阳从兜里摸出那枚硬币,放在桌面正中间。
叮。
一声脆响,硬币落桌的声音清清楚楚。可就在这一声里,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膜响了起来,低沉,沙哑,像很久没开过口的嗓子:
“你终于来了。”
不是从走廊哪头传来的。就是贴着耳朵,像有人把嘴唇凑在他耳边说话。
陈阳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头顶的灯管滋啦一声,从近到远,一根接一根地灭,黑从两头朝他压过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后脖颈,冰的,五个指头,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没回头。闭上眼,拼命去想诊室,转椅的皮面,扶手上的烟头疤,凉透的茶——
白光撕开。
陈阳在自己诊室里弹坐起来,心脏擂鼓,后脖颈上五个指头的凉意还没散干净。他一摸,皮肤是凉的,全是冷汗。
“陈医生!”
周婷在沙发上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瞪得溜圆,正盯着诊疗桌的方向。
陈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诊疗桌上,摆着那枚硬币。2015年,边角磨圆,“1”字上带划痕,就搁在他平时放病历本的地方。
“你看见了?”他问,嗓子有点哑。
“我看见了。”周婷的声音在抖,“我看见……我看见一只手把它放上去的。就在刚才,就在这张桌子上。淡的,像蒙了雾,但能看出是一只手。我想喊你,喊不出来,脖子以下动不了,就眼睁睁看着它放下硬币,然后没了。”
“硬币在梦里我放的,放在走廊尽头一张课桌上。你梦里见过那张桌子吗?”
周婷摇头,摇到一半忽然僵住:“没有。我梦里走廊尽头一直是那扇铁门,从来没有桌子。是不是……是不是它摆的?专门摆给你看的?”
陈阳没接话。他走过去把硬币拿起来,指腹在“1”字的划痕上蹭了蹭,还是他那个吉祥物,没换。梦里放的,现实里出现了。双向都通了。
他给周婷倒了杯温水,又用了二十分钟,用“心身映射”加“清醒暗示”那一套把她安抚平稳,约了后天复诊,送出门。
门关上,陈阳脸上的镇定卸了一半。
他走到桌前,想把这半天的事记进工作日志,一拉开抽屉,手停住了。
周婷的病历本在抽屉里躺着,摊开的。他记得清楚,下午引导之前,他把病历本收进抽屉压在了最底下,而且是合上的。
现在它翻开在空白页那一面,纸上有字。
两行。不是写的,是戳的,笔画歪歪扭扭,粗细不匀,像有人拿烧火棍蘸着什么东西硬戳上去的:
“他在看着你。”
陈阳捏着病历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墨迹发暗,闻着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这不是他的字,也不是周婷的字,周婷全程坐在沙发上,脖子以下都动不了。
他刚要把本子扣上,头顶啪的一声,半边灯管爆了,碎玻璃碴子往下掉。陈阳抬头,剩下那半边灯还亮着,照着诊室门口。
门把手,正在慢慢地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