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到一半,停住了。
陈阳抄起桌上的裁纸刀,三步跨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光照着一段楼梯和对面那户紧闭的铁门。门上那张写着“别接第三个”的便利贴还在,只是下半截翘了起来,像刚被人揭起来又放下。
没人。他探头往楼梯上下各看了一眼,都没人。
“神经病。”陈阳低声骂了一句,不确定是在骂贴条的,还是骂自己的心跳。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揣进兜里,反锁了工作室,决定今晚去办一件正事,王教授那边,不能再等了。
晚上八点四十,他赶到了老城区的教工宿舍楼。六层的旧楼,没电梯,王教授住顶楼601。陈阳一路爬上去,一身汗还没落,就看见那扇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加重敲了两下。
“进来。”老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哑得厉害,“门没锁。我锁不动了。”
陈阳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一盏落地灯亮着,窗帘拉得死紧,接缝处还用胶带粘了一圈。茶几上的烟灰缸堆得冒了尖,地上还滚着三个烟头。
王教授坐在单人沙发里,穿着件起球的旧毛背心。三个月前师门聚餐的时候陈阳见过他,那时候老头还能喝半斤白酒,嗓门震得包间嗡嗡响。这才过了三个月,眼底全是血丝,脸颊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截,足足老了十岁。
“老师,您这是……”
“先坐。”王教授抬手止住他,“你坐下,听我按顺序讲,讲完你就明白了。先说下午那通电话。我不是想挂,我是不得不挂。你不懂,只要那头一有动静,我不立刻挂断,那边的东西就该顺着信号爬过来了。电话线,网线,能传声音的,它都能走。”
“什么东西能顺着电话线爬?”
“先听我讲正事。”王教授从沙发旁边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磨得起了毛,缠的棉线都松了。他解开线,从里面抽出一沓手稿,纸页发黄,用钢钉钉成一本,封面上是一笔一划的钢笔字:《梦境解析手稿——梦境共鸣现象观测》。
“我退休前辞了所有职务,对外说是去做田野调查了。”老头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田野是真田野,就是不在地上,在梦里。这套东西我做了三十年,论文一篇没发,外人一个字都不知道。”
他翻到手稿中段,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你自己看。1993年,我在省精神病院做会诊,遇到一桩怪事。同一个病房里互不相识的七个病人,在同一个星期里,各自描述出了一模一样的梦。场景一样,细节一样,连墙上裂纹的位置都对得上。医院最后按集体癔症处理的,糊弄过去了。我不信,我一个个追访,追了两年。”
“追到什么结果?”陈阳问。
“追到这不是病。”王教授弹了弹烟灰,“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梦境共鸣。人做梦,不是关起门来各做各的。底下有个公共的地方,所有人的梦都往那儿渗。平时那扇门关得好好的,谁也碰不上谁。可有些时候,那间公共仓库的门没关严,溜风了。七个互相不认识的人,就在同一间仓库里碰了头。”
陈阳的后背慢慢离开了椅背,人坐直了。走廊,抓痕,踩着心跳的脚步声,还有他放进去又出现在现实桌上的那枚硬币。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王教授把烟灰缸往边上一推,直勾勾看着他:“下午电话里,你话说到一半。现在屋里没有电话,你把话说全。你进去了,对不对?进到你那个患者的梦里了?”
屋里静了两秒。落地灯的光在两人中间晃了一下,稳住了。
“进了。”陈阳说,“两次。第一次是被动拽进去的,当时我整个人像一团烟,蹭了下墙,回来胳膊上带了一道伤。第二次是我主动压进去的,那回我的手近乎实体。我在里面一张课桌上放了一枚硬币,回来的时候,硬币出现在了我现实的工作桌上。我患者也从梦里带回来一片铁锈,和她掌心的伤口能对上。双向的,老师。东西能进去,也能出来。”
啪的一声。
王教授把手里的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按得火星四溅,烫到手指他都没缩。烟被拦腰掐断了,后半截还躺在缸沿上冒烟。
“第二次。”老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沉下去,“你他妈还敢进第二次。”
陈阳愣了一下。认识这位老师十来年,他头一回听见老头骂人。
“老师,李默是谁?”
王教授的身子僵了一下,捏着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
“你查过我?”
“没查。您下午在电话里喊‘别再试第二次’,喊得像是亲眼见过下场。”陈阳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我的推理只能到这儿。名字不是我查的,是您刚才自己念出来的,声音很小,但有个‘默’字。”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得,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他从档案袋最底下又抽出一张纸,泛黄的登记表复印件,照片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一副眼镜,笑得腼腆。
“李默。我带的第三批研究生,1991年入学,比你还小两岁入学。他这天赋,跟你一模一样。也是做引导做到一半,人进到患者的梦里去了,也是能带东西回来。第一次是个铁皮青蛙,第二次是半块橡皮,后来他跟我汇报,说阳老师,我在里面越来越‘沉’了,摸什么都跟真的似的。我当时就该警觉的。”老头的声音干涩下去,“我以为那是个案。我以为他是三十年一遇的天才。”
“后来出什么事了?”
“后来他膨胀了。”王教授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盒,“他觉得能进梦,就能改梦;能改梦,就能救人。1993年,就是我说的那七个病人。其中有个老太太,梦魇循环了八年,人已经垮到只剩一把骨头。李默瞒着我,自己进去了,想从里面把那个梦拆了,把老太太捞出来。”
“结果呢?”
“结果他就没出来。”老头把断了的那半截烟重新点着,手有点抖,“人没疯,也没傻。就是,空了。睁着眼,有呼吸,有心跳,脑电图比正常人还平稳。临床上叫持续性植物状态,可我不这么叫。我管那叫被吞了。身体还躺在这儿,人没了,被那边什么东西整个吞了进去。躺了半年,1994年走的,走的时候三十岁整。后事是我操办的,他家里人就来了个堂哥。”
屋里只剩下打火机被老头捏在手里一下一下打着又熄掉的咔哒声。
陈阳半天没说话。王教授也不催,伸手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最后一页没有字,是一张钢笔手绘图。七个圆圈围成一圈,每个圈里画着一张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线条糙,但每张脸的五官都画得很认真。七张脸各自引出一条黑线,全部汇聚向圆圈正中央一个被涂得死黑的点。黑点底下是两个字,一笔一划深得几乎划破纸背,像是拿刀刻上去的:
梦魇。
“那七张脸,就是1993年的七个病人,七个宿主。”王教授用指节笃笃地敲着纸面,“李默进去救的,就是其中这张。”
他点了点左下角的圆圈。圈里那张老太太的脸,闭着眼。
“梦魇不是梦,小陈。梦魇是住在那间公共仓库里的东西,靠这七个宿主的噩梦喂着。宿主做一个噩梦,它吃一顿。三十年了,七个宿主走了一个,还剩六个。它不够吃了,就开始找新的门撬。你那个患者,抓痕六个月,那不是梦魇循环,是它相中她了,在试她的门。而你,”老头的手指挪到图上那个黑点上,按住,“你两次自己走进仓库,还带了东西出来。你猜,它现在最惦记谁?”
陈阳想起耳边那句贴着骨头响的“你终于来了”,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走。”王教授忽然站起来,抓起档案袋就往他怀里塞,“今晚就回去,锁好门,这几天别做任何引导,一次都别做。我需要几天时间,把这三十年的东西理出个章程,理清楚了叫你。”
“老师,这手稿我不能拿,”
“拿着!我屋里不安全,你今天也看见了,它连电话线都能爬。”老头力气大得反常,几乎是把他往门口推,“滚,别让我说第三遍。”
陈阳抱着档案袋,被推出了门。他站在楼道里还想再问一句,王教授已经扶着门框,喘匀了一口气,幽幽地补了一句:
“小陈。你要是在那条走廊里,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管那声音多像谁,你师父,你爸妈,你前妻,千万别回头。看一眼都不行。”
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陈阳在楼道里站了几秒,总觉得不对,老头刚才那口气不像道别,像交代后事。他抬手要敲门,门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一个重物从沙发上滑到了地上。紧跟着是防盗门反锁的声音,插销、上锁舌、下锁舌,一道接一道,全从里面锁死了。
“王老师!王老师!”
他砸门,砸了足足两分钟,拳头都砸麻了,里面的插销纹丝不动。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他贴着门缝听,屋里的落地灯还开着,隐约能听见老头匀速的呼吸声,平稳得反常。像睡着,又不太像。
要不要叫120?陈阳掏出手机,拨号键按到一半,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全黑,昵称是一串看不出规律的乱码。他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对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就七个字:
“别看了,他在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