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教授家回来,陈阳一夜没睡。
倒不是怕得睡不着,是他睡不着的时候干了一件事。他用自己工作室挂在医院系统的账号,登进了病历检索库,输入了四个关键词:难治性失眠、梦境异常、走廊、脚步声。
检索条件放宽到近一年,匹配结果跳出来六个。
陈阳把六份病历挨个点开。
周婷,28岁,财务,白走廊,抓痕,脚步声,六个月。
李强,45岁,消防员,宏远中队,反复梦见火灾,每晚必梦,三年,靠安眠药撑着,上月因劳累过度在队里晕倒,现住特护病房观察。
张薇,34岁,会计,梦里在一条长走廊奔逃,身后有东西追,说不清是什么,八个月。
王大力,61岁,退休工人,昏迷前三天反复念叨“有人在追我”“别让它进门”,随后突发性昏迷至今,植物状态,住安宁病房。
还有两个:一个高中老师,梦见考场走廊;一个外卖骑手,梦见医院走廊。
六个。症状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全是走廊,全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陈阳的脑子里,闪回出王教授手稿最后一页那张图。七个圆圈围成一圈,七张脸,黑线汇聚向中间那个涂死的黑点。
七个宿主。三十年前走了老太太一个。
他盯着屏幕上六个名字,加上周婷,七个了。
不对,周婷在六份检索结果里。六份加周婷是七个?他重新数了一遍,检索结果里本来就包含周婷的病历,六份是六个不同的人。周婷加这六份,七个。
但王教授说三十年前的七个宿主还剩六个。这七个新的……是新的?还是旧的那六个加上新补的?
陈阳捏了捏眉心。缺口指向“第七个”。不管哪套算法,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一件事:这些人的梦里,是不是住着同一个东西。
张薇远在外地,预约排到两周后。老师、骑手联系不上。王大力是植物人,没法交流。
那就只剩李强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阳到了医院特护病房。李强半靠在床头,胳膊上挂着监护仪,见到白大褂进来,眉毛先竖起来了。
“我说了多少遍,我没事,就是累的。查了三天,血也抽了,CT也拍了,啥事没有,能不能放我回队里?”
“我不是你的主治,我是心理科的。”陈阳把工作证递过去,“姓陈,聊十分钟。”
李强扫了眼证件,哼了一声,语气松了点:“心理的?行,那咱明人不说暗话。我不疯。我就是做梦,做个梦犯什么法。”
“没说你有病。我就是想听听,你做什么梦。”
李强没吭声,盯着手背上的留置针看了半天。
“火。”他说,“宏远小区那把火。三年前的事,我梦里天天回去。楼道里全是烟,热得皮开,楼梯塌一半,二楼那扇门往里喷火。我明明知道每一步会怎么走,可我回回还是得从头来一遍。”
“梦里就你自己?”
“不是。”李强的喉结动了动,“火里站着个人。黑的,就一个人形的影儿,站在走廊那头。火再大它都不带烧着的,也不跑,也不动。就站在那,看着我。”
“看多久?”
“看到我醒。”李强抬起头,眼睛通红,“陈医生,你干这行的,你给句实话。它看我干什么?”
陈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兜里掏出一只黄铜怀表,是他爷爷留下的老物件,链子在指间绕了一圈。
“李队,接下来十分钟,你听我说话就行。觉得不舒服,随时睁眼。”
“等等,”李强警惕起来,“你要给我催眠?我靠,我这暴脾气能被催眠吗?”
“能。脾气越倔的越容易,注意力集中。”
“……行吧。十分钟。”
引导做得比给周婷做的还快,李强这人身体倍儿棒,脑子一根筋,放松下来快得很。等到呼吸变匀,陈阳把自己的意识压了过去。
这次他熟练了。恐惧涌上来,他顺着走,白光漫过,再退去。
热。
一整面热浪糊在脸上。陈阳睁开眼,站在一条烧着的楼道里。天花板已经烧穿了,火舌贴着墙皮往上舔,楼梯断在半截,钢筋扭曲着戳出来。二楼那扇门整个是个火框,往走廊里喷着火。
他的手近乎实体,热得能感觉到疼。梦魇,不对,这次先别下结论。
走廊尽头的火焰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形。
纯黑,没有五官,没有衣服的纹理,就是一个剪影。火光在它周围跳动,可它身上一点亮都不沾,黑得像在墙上剪了个洞。
它在看他。陈阳说不清一个没有脸的东西怎么“看”,但那种视线是有重量的,黏糊糊地压在皮肤上,像一层湿抹布。
陈阳的腿想往后退,被他硬摁住了。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吼:
“看什么看!”
黑影的头,轻轻歪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歪那么一点。但陈阳浑身的汗毛全炸起来了,那个动作的意思太明确了,像是在笑。
走廊里的火焰骤然拔高,整面墙的火朝着他扑过来,热浪先一步糊上他的脸,皮肤开始疼——
诊室。转椅。皮面。烟头疤。
陈阳在病房的椅子里弹了起来,脸上一片灼热的刺痛还在,伸手一摸,左脸颊起了小半片的红,脱皮了。他又带了伤回来。
“陈医生。”李强直挺挺坐在床上,眼睛瞪着他,声音发飘,“我……我好像看见你了。就在刚才那火里。你就站在我跟前,穿个白大褂。三年了,头一回,那火里除了它还有别人。”
陈阳喘匀了气,正要说话,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儿立着一张照片,宏远中队的合影,一排消防员站在消防车前。李强指着照片上的自己,前排第三个。可陈阳的目光钉在了后排最角落,那个位置上有一个消防员,但他的脸没有了。不是照片糊了,就那一张脸的位置,焦成一团漆黑的墨迹,边缘还有类似灼烧的痕迹,周围的画面清清楚楚。
“李队,后排角落那个,是谁?”
李强顺着看过去,脸色一点点白了:“老赵。三年前,宏远小区,他就是从我背上的位置又冲回去救人……没出来。”
陈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笔锋深得把相纸都划破了:
“它就在我们要去的地方。”
“这字谁写的?”陈阳问。
“不知道。”李强的声音哑了,“照片是老赵遗物里翻出来的,队里一人留了一张。这背面……我一直没翻过。”
陈阳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连着震个不停。他掏出来,屏幕没亮,震动却没停。锁屏界面上,他所有应用图标的最末尾,多了一个从没装过的应用,图标是一个黑色的圆圈。
点不开,删不掉,可它自己在动。圆圈里一行血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找到第二个了。还剩五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