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周婷提前十分钟到了。小美跟在后头推着理疗仪，差点撞门框上。
小美是陈阳工作室招的实习护士，23岁，嘴快心善，护士服永远比别人皱一点。“陈老师，仪器按您说的调好了，深度催眠那档。”她把仪器支好，压低声音，“哎我说，这位姐姐脸色不太对啊，跟三天没合眼似的。”
“她六天没合好了。”陈阳说，“你出去吧，疗室里留我们俩。”
周婷蜷在沙发里，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夸张，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密的抖。陈阳在她对面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胳膊，给我看看。”
周婷撸起左袖，抖得更厉害了。
上次那道红痕的位置，已经不是红痕了。一片暗红的焦痂，烟头烫出来那种，边缘发黑，中央的皮肤硬得发亮，面积比原来的红痕大了一圈。位置分毫不差，还是那两寸长的走向，只是严重了数倍。
“昨晚什么时候变的？”陈阳的声音沉下来。
“凌晨。”周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梦到一半，胳膊上烫得一下，我就吓醒了。陈医生，我心身映射那套，我回去也查了。心身映射不会一天之内从擦伤变成烫伤的，对吧？您别再拿那套哄我了，我网上都搜了……”
陈阳没接话。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周婷倒了杯，坐回去。
“行，不哄你。你说说，昨晚的梦，变了没有？”
“变了。”周婷抱着水杯，指节发白，“走廊变长了。长太多了，以前跑一会儿就到门，昨晚我跑了……我不知道多久，跑不到头。而且两边墙上，多了好多门框。”
“门框？”
“就是门框，光的。墙上嵌着一个一个的框，没有门板，就是黑框框，一个接一个排过去，跟施工完没装门似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尽头的门也变了。以前是扇灰铁门，现在……现在是黑的，特别大，门上贴着两个字，金色的，‘出口’。”
陈阳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碰门把手了。”
不是问句。周婷猛地抬头，眼泪当场下来了：“我想开它啊！写了出口我当然想开！我一碰那个把手，胳膊上就像被烧红的东西烫穿了一样，我发誓，陈医生，那个烫是从里面往外烫的，隔着皮肉直接烫骨头……”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她左臂的焦痂，又看了一眼自己脸上那片还没消的灼红。
心里雪亮。
梦魇在借周婷的大脑施工。她的梦原本只是一条走廊，现在走廊在加长，两边在开门框，尽头那扇门还挂上了“出口”的招牌。像病毒钻进宿主细胞，不满足于寄生了，开始用宿主的材料复制自己，盖楼。
周婷的脑子，就是工地。
“今天的治疗，方案改了。”陈阳放下水杯，冲门口喊了一声，“小美！”
小美探头进来：“得嘞！”
“理疗仪接上，深度那档，给周婷做引导诱导。我在旁边同步入梦。”
“同步……啥？”小美眨眼，“陈老师，您俩一块儿睡？”
“差不多。看心率，我俩任何一个超过一百二，你就把音频停了，大声叫我们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叫。记住没有？”
“记住了，超过一百二就喊名字。”小美搬了个凳子坐在仪器边，难得地没贫嘴，“陈老师，您自己个儿也当心啊。”
陈阳在周婷对面坐定，最后交代了一句：“周婷，进去以后，听我的。我让你停你就停，让你跑你就往回跑，往走廊来时的方向跑，别管我。能做到吗？”
周婷点头，点得很用力。
“好。闭眼。”
理疗仪的低频音频嗡嗡响起来。这次入梦比前两次都快，陈阳几乎是贴着周婷的恐惧滑进去的。
走廊。
不，已经不能叫走廊了。它被撑得空旷压抑，两边的墙远远退开，墙皮上那些抓痕全在，只是被拉长变形。左右墙上，一个接一个嵌着黑洞洞的门框，间隔匀称，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栋被抽掉了所有门板的宿舍楼。头顶的灯管稀稀拉拉，滋滋声比之前密。
尽头的白雾浓得发黑。黑雾中央，立着那扇门。
黑色的铁门，比周婷描述的还大，门板坑坑洼洼，像被大火燎过，又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过，一块凸一块凹。门上方端端正正贴着两个金色的字：出口。金漆崭新，在黑门上刺眼得很。
周婷就站在门前，半透明的身影僵着。
陈阳想喊她，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梦里他从来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婷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手，伸向那个门把手。
“周婷！”他在心里吼，嗓子里只挤出一点气流。
就在这时，他看清了铁门正中偏上的位置。那里有字。不是刻的，是用指甲一道一道抠出来的，笔画里渗着黑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往下淌：
第七个。
三个字。陈阳只觉得后脖颈一凉。
轰。
铁门从内侧发出一声撞响，整扇门都在震，门缝，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门缝里，透出一只眼睛。
充血的，红筋密布的，没有眼皮的眼睛。它贴在门缝后面，转动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陈阳。
不是周婷。是陈阳。它认识他。
陈阳脑子里所有的推理在这一瞬间只剩一个指令。他不管发不发得出声了，用尽全身力气朝周婷的方向撞过去，同时把所有的意识集中在四个字上切断，回去，诊室——
诊室的灯光炸进眼睛里。
陈阳在椅子里弹起来，同一秒，周婷也从沙发上直挺挺坐起，两个人同时剧烈地喘气。小美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按在仪器上，嗓子都喊劈了一半：“陈老师！周、周姐！你们俩心率全飙了！我正要喊你们呢！”
周婷满脸是泪，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左臂，抬起头看陈阳，嘴唇哆嗦着：
“陈医生……那扇门上的字……‘第七个’……”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那是我的名字吗？它是不是在叫我？”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比她冷得多。
如果周婷是“第七个”，那前面六个是谁？检索库里那六个病历，李强，张薇，王大力……还有那个黑圆圈应用跳出来的那行字：“找到第二个了。还剩五个。”
找到第二个。还剩五个。加上“第七个”的刻字，数字对上了。
它不是在排名。它在收集。
“不是。”陈阳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稳，“那不是名字，是编号。而编号是可以作废的。”
他伸手去端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压一压，指尖刚碰到杯壁——
咔嚓。
陶瓷水杯在他自己手里，无风无火，裂开一道缝。缝从杯口贯穿到杯底，弯弯曲曲，走的花纹跟周婷梦里那些门框的排列一模一样。杯子里的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淌了他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