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裂了,水淌了一手。陈阳用纸巾把手擦干,把裂成两半的杯子丢进垃圾桶,转身看周婷。
周婷还捂着左臂坐在沙发上,人有点木,嘴唇一直在抖。
“陈医生,”她小声问,“刚才那个梦,我看见您了。您站在门边上,我听见您喊我,可我应不了声。那扇门……门后头到底是什么?”
陈阳盯着她看了两秒,心里的账算得飞快。
周婷的梦在扩建。走廊加长,门框增多,那扇贴着“出口”的黑门是核心工程。她胳膊上的伤从擦伤恶化成了焦痂,工地天天施工,宿主的皮肉就是建材。再拖下去,等它“盖完楼”,周婷就是下一个王大力。而上次他被门缝里那只眼睛逼出来,门后的东西,一眼都没看着。
等,就是等死。
“周婷,还得再来一次。”
“还、还来?”周婷的脸唰地白了,“陈医生,我刚从里面出来啊!”
“我知道,强度大了点,对你身体不好,我心里有数。”陈阳蹲下来,跟她视线齐平,“但今天必须看清那扇门后头是什么。看清楚了,我才知道怎么救你。这次改规矩:你不进走廊,就在林荫道上待着,数梧桐树,数到我在你耳朵边叫你为止。进去的只有我。行不行?”
周婷咬着嘴唇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您可得回来啊。”
“得嘞,我回得比你快。”陈阳转头,“小美,音频接着放,老规矩,心率超一百二,连名带姓喊我们俩。”
“十分钟里连着来两次,这谁顶得住啊陈老师。”小美一边照做一边嘀咕,“您自己个儿也当心。”
音频嗡嗡响起来。这次陈阳不等恐惧涌上来,主动迎着它压下去,一头扎了进去。
走廊。
两边墙上的门框比几个小时前又多了几个,排得密密实实。他没停,径直往尽头走。黑铁门立在白雾中央,金色的“出口”两个字,亮得像刚刷的漆。
门缝里没有眼睛了。
陈阳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板,往里推。他做好了被烫穿的准备,周婷一碰把手就多了一片焦痂,他这双近乎实体的手按上去,后果只会更重。
没烫。门在他掌心里,吱呀一声,向内滑开了。
今天,它不锁了。
门后没有房间,没有走廊,连地面都没有。门框里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
陈阳扶住门框,才压住往后跳的腿。深渊大得没有边际,往下望不到底,往上望不到顶。在这一片沉沉的暗里,悬浮着数不清的光点。有的小如萤火,安安静静地亮;有的大如拖着尾巴的火球,在半空缓缓地划。亿万光点密密麻麻铺开,一直铺进黑暗尽头,像一条倒扣过来的银河。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离门最近的一个惨白色光点。
尖叫声当场在耳朵里炸开。
“别过来!别过来!!”
是周婷的嗓子。可周婷这会儿该在林荫道上数树。陈阳又碰了另一个光点,一个陌生男人的哭腔灌进耳朵:“妈,我错了,妈……”
每一个光点,就是一个正在做梦的人。
陈阳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了。这不是周婷的梦,这是所有人的梦,王教授嘴里那个“公共仓库”,原来长这样。周婷梦里那扇门,是给仓库开的一个口,还贴心地挂上了“出口”的招牌。
出口。从这边出去,还是从那边进来?
他顺着光点的流向往下看,看到了答案的反面。
深渊最底部,有一个漩涡。浓稠如墨,缓缓地转。一颗飘近的惨白光点被吸进去,连一点亮都没剩下。而剩下的亿万光点,没有一颗是自由的,全被那股力量牵着,像铁屑挨着磁铁,密密麻麻、身不由己地朝漩涡中心聚过去。
整个仓库,在被慢慢喝干。
“他在看着我们……第七个,快齐了。”
男声直接在陈阳的脑仁里响起来。漫不经心,带着点戏谑,跟上次课桌边那句“你终于来了”是同一个嗓子。
话音刚落,一股注视压了下来。从深渊底部,从漩涡中心,四面八方一起压过来,高压一样的、有实体的重量,压肩上、压膝盖上。陈阳双腿一软,半个身子向深渊里栽,脚下没有地,只有暗:
闭眼。诊室。转椅。皮面。烟头疤。茶杯。周婷——
陈阳在椅子里弹起来,胸口闷得像挨了一记闷拳,弓着腰咳了两声。
“陈老师!您心率飙到一百三了!”小美扒着仪器喊,“我叫了您两声没应!”
“没事。”他摆摆手,喘着去找沙发,“周婷醒没,”
周婷还坐在沙发上,眼睛闭着。
音频早就停了,引导结束了,她该醒了。陈阳走过去刚要叫她,周婷的眼睛睁开了。
醒得太利索了。没有半梦半醒的迷糊,没有缓劲的过程,眼皮一抬,眼神就定住了。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亮得不像一个六天没睡好的人,亮得根本不像周婷。
“周婷?”
“周婷”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向上扬起来,扬出一个周婷一辈子也做不出来的弧度。
“那扇门开了。”她开口,用的还是周婷的嗓子,可那声线、那个调子、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跟深渊底部那个男声如出一辙,“他说,他在等第七个。”
陈阳的汗毛从后颈一路炸到脚后跟。他抄起桌上的裁纸刀,退了半步:“把她的嗓子还回来。”
“周婷”笑意更深,刚要再开口——
诊室的座机炸响。住院部内线。小美离得近,抓起来:“喂?心理科陈老师诊室……啊?3床?李强?”她脸色刷地变了,捂住话筒看向陈阳,“陈老师!住院部3床,那个消防员!突然昏迷,怎么叫都叫不醒!瞳孔正常,就是人没反应了!”
陈阳夺门而出。
跑到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周婷”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上扬的嘴角看着他。在他跨出门的一瞬间,她朝他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声音,只有唇形,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