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特护病房,晚上九点半。
值班医生叫老刘,五十出头,保温杯不离手,据说在急诊干了三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可今晚他捧着保温杯的手就没放下过,一杯水续了三回,一口没喝。
“陈医生,你自己看。”老刘把监护屏调到脑电图界面,指着那条纸带,“下午六点到现在,棘波就没停过。活跃度是常人的十倍。十倍什么概念?癫痫大发作也就这个量级,可人不抽搐,就躺着。”
“镇静剂呢?”
“推了两支。”老刘比了个二,“这个剂量放匹马上,马都睡了。他心率纹丝不动。我再推,就不是治病是谋杀了。”
陈阳盯着屏幕。李默。王大力。脑电还在跳,说明人没走干净,只是被拆了刹车,油门又被踩死了。用老刘的话说:“这脑子像一辆拆了刹车、油门踩死的跑车,发动机要烧的。”
“不是昏迷。”陈阳说,“是被困住了。”
老刘眼皮抬了一下:“困哪了?”
陈阳没答。他看了一眼表:“老刘,帮个忙。这病房,接下来半小时,别让任何人进来。包括护士。”
“你要干嘛?”
“治疗。”
“就你这一个人,连个仪器都没有?”老刘上下打量他,“陈医生,我看你是这几天没睡好,要不你也……”
“半小时。”陈阳已经在拉窗帘了,“出了事我担。”
老刘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还是出去了,把门带上前撂下一句:“出事我第一个冲进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陈阳站在床边,做了三次深呼吸。
这次不一样。周婷有林荫道,有音频,有理疗仪,她是他的“入口”。李强呢?李强昏迷着,没人给他做引导,没有入口。唯一的入口,就是李强本人——这个被困在梦里的、还有残存意识的人。
陈阳上午在李强耳边说话,他眼皮颤过。说明两个人的意识,隔着这层昏迷,是连着的。
不做引导,不用怀表,不用硬币,不用任何锚定物。教科书上管这叫极度危险的操作,实际上连教科书上都没有这一页。裸入。
他把双手按在李强的肩膀上,闭上眼,把自己的整个意识,朝着李强的方向压下去。
压到第三下,下坠感来了。
不是滑下去的,是被一脚踹下去的。胃里翻上来,耳边的监护仪声音被拉长、扭曲,最后啪的一声,世界关了灯。
热。
陈阳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火。
这已经不是一条走廊了。是一整栋楼,烂尾楼,四面墙只有两面立着,天花板塌了大半,露着黑漆漆的夜空。混凝土板在头顶嘎吱作响,烧红的钢筋从断口垂下来,一条一条,像垂着的红蛇。脚下积着灰和碎砖,每一步都烫。
李强的梦,从一条走廊,扩建成一栋楼了。跟周婷的走廊一样,都在施工。不同的是,这栋楼还在烧。
“李强!”陈阳喊。这里不是周婷的走廊,他的嗓子是通的,“李强!听得见吗!”
没人应。他顶着热浪,顺着烧塌一半的楼梯往上爬。二楼的门框还在喷火,就是李强描述过的那扇。他绕过去,爬到顶层,路在半层的位置断了,断口前面是半间会议室,桌椅烧成了炭架。
墙角,缩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抱着头,抖成一团。
“李强!”陈阳冲过去,半跪下来抓他的肩膀。
李强缓缓抬起头。那张硬汉的脸灰败得不成样子,眼神浑浊,像蒙了层磨砂玻璃。他盯着陈阳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陈……陈医生?”他的声音哑得像烧过,“你怎么……你怎么也进来了……”
“我带你出去。”
“出不去。”李强摇头,摇得很慢,“楼下面……它在下面。它把楼梯吃了。我往上跑,它就往上盖。这楼没顶,我跑不到头……”
“它在下面干什么?”
李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抓住陈阳的手腕,力气大得反常,一字一字地说:
“穿黑袍的人……他在收集光。”
“什么光?”
“人。”李强的声音抖了,“一个人一点光。这楼里以前有光,一点一点的,天上飘着,跟萤火虫似的。他来了以后,光就一颗一颗没了。我看见他……我看见他伸手,光就到他手里了,光在他手里还挣,跟活的一样……他把光都拿走了,陈医生,他把光都拿走了!”
陈阳的心一沉到底。深渊里那亿万颗被吸向漩涡的光点,每一个是一个做梦的人。现在收光的家伙,连道具都换好了。
“他现在在哪儿?”
李强的目光越过陈阳的肩膀,钉在楼梯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阳回头。
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黑袍人。
麻袋似的宽大黑袍,从头顶罩到脚面,布面上沾着一片一片的暗红斑点。看不见脸,帽兜里只有黑。它的一只手从袍袖里伸出来,枯枝一样的爪心摊开着,上面攥着几个拇指大的光点。
光点在它掌心里挣扎,一颤一颤地发亮。
其中一个,惨白色。陈阳认得这个颜色,周婷的光点,就是这个色。
它真的在收集。一颗一颗,从亿万人的梦里,往手里收。
然后,黑袍人的另一只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指向陈阳。
四周的火焰,骤然静止了。喷火的门框定格在喷出半米火舌的瞬间,垂落的钢筋上的火星停在半空,连热浪都停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陈阳的心跳还在响。
指过来的那只枯枝手指,弯了一下。
像在招呼。也像在点名。
陈阳感觉自己的脚从地板上被拔了起来,不是他自己在动,是那股高压一样的注视攥住了他,往楼梯口的方向拖。他咬破了舌尖,血腥味炸开的瞬间,拼尽全部的意识,吼出那串东西:
诊室!不对,病房!白墙!监护仪!床!李强的床!
咔。
世界的灯又开了。
陈阳是从床边“醒”的,人是歪的,半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按在李强肩膀上的姿势。他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扑回床边,两根手指按上李强的颈动脉。
跳的。还在跳。慢,但是在跳。
监护仪上,棘波的密度比刚才稀了。
门开了,老刘端着保温杯进来:“时间到了啊,治得怎么样,”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
因为两个人同时看见,床头柜上,那张宏远中队合影的旁边,多了一块东西。
一块铝合金铭牌,巴掌大,烧得变了形,边缘熔成了圆疙瘩,还带着余温,隔着半米都能感觉到热气。“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熔化成一摊铝渍,只辨得出残留的两个字:
第七。
老刘的保温杯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