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顶着那个背影,林夜的食指已经预压了半程扳机。
“警察!双手举起来,慢慢转过来!”
人影没举手,也没转。它只是停了粉笔,头微微偏了一下,还是那个歪头的幅度。
然后,噗嗤一声。
像一根蜡烛被点到了头。病号服从肩膀开始塌陷,整个人从上往下融化,几秒钟的工夫,蹲在那儿的变成了一滩黑水。黑水顺着地板的缝隙往图案里渗,滋滋地响,越来越浅,最后完全渗干,只剩地上那层黑壳一样的图案,安安静静躺在惨白的光里。
“我操。”林夜握枪的手僵在半空,“人呢?!”
她要上前,陈阳一把薅住她的胳膊:“别踩!”
“什么?”
“这玩意儿不对劲。”陈阳把她拽回门口,指着地面,“图案没干透。它不是消失了,是躲进去了。你这一脚踩下去,跟踩进捕兽夹没区别。”
林夜低头看。那层黑壳的表面,果然还有极细的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像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她后退出两步,枪还端着,可枪口都不知道该指哪儿了。
就在这时,铃声炸响。
老式的和弦铃声,不是陈阳的手机,他的手机是震动。声音是从他背包里传出来的,王教授塞给他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陈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档案袋里有一部老人机。昨晚他翻手稿翻到凌晨三点,根本没翻到袋底。
他掏出老人机,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王老。
不对劲。这个备注不是他存的。他接起来:“老师?”
“小陈。”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王教授的,哑,喘得像拉风箱,背景里全是呼呼的风声,“你听好,一个字都别打断。千万不要进那扇门。”
“老师,我现在就在,”
“我知道你在哪!”老头吼了一嗓子,吼完自己先咳了半天,“三天前我就到了这疗养院。我想在现实里把那扇门封死。焊过,砌过,连炸药我都想过。没用。第二天早上,封条完好,门后头的东西照旧往外渗。小陈,那不是现实层面的东西。那东西的根,扎在别处。现实里动不了它,只有进到梦里,才能把这根拔掉。”
陈阳的后背一层冷汗。三天前。王教授下逐客令是四天前的晚上,第二天他就“闭门理头绪”了,敢情老头一个人摸到这儿来了。
“老师,您现在在哪?”
“我在……”风声大了一阵,盖过了声音,半天,那声音才挤出来,“我动不了了。腿被压住了。小陈,听我说最重要的。这三天我在这儿看明白了。梦魇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鬼。它是一套系统,运行三十年了。黑袍的不止一个,是七个,一个管一个人的梦,跟流水线一样,挖渠的挖渠,放水的放水,收光的收光。你搅了他们的工,他们就把工程提到前头来了。”
“七个黑袍人……”陈阳捏紧了手机,“那收我的那个呢?我看到的只有一个。”
“你看到的那个,是管收尾的。”老头的声音在电流的撕扯里越来越碎,“小陈,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全世界几十亿人,为什么偏偏是你能进别人的梦?为什么那扇门,见了你就开?为什么那个黑影,从第一天起就在等你?”
陈阳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第七个……”电话里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混在风声里,一半是电流,“可能就是你自己。”
嘟。嘟。嘟。
电话断了。陈阳回拨,无法接通。再拨,还是无法接通。
“他说什么了?”林夜盯着他,手电的光在他脸上晃,“那老头在哪儿?”
陈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扇被踹开的铁门,门后的惨白光晕还在,走廊尽头的黑壳图案还在。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意思是,我可能是这个系统的……最后一环。”
话音刚落,整个地下室轰地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震动就发生在这间屋子里,从脚下传上来,头顶簌簌地掉灰。那扇被林夜踹开的铁门,没有任何外力,哐当一声,自己合上了。林夜扑过去拧把手,纹丝不动,锁死了。她又退后一步用肩撞,铁门跟焊在墙上一样,一下都没晃。
“妈的,瓮中捉鳖啊这是。”她回头,“陈阳!别愣着,找别的出口,通风口,”
陈阳没动。他在看地上。
那层干涸的黑色图案,活了。黑壳底下,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像血管重新有了血,缓慢地流动。而所有线条流动的方向,是同一个:
陈阳的脚下。
一条黑色的细线,从图案边缘游出来,贴着地面,缠上了他的裤管,冰凉冰凉的,顺着他小腿的布料,一寸一寸,往上爬。
“陈阳!”林夜冲过来伸手要抓。
“别碰!”陈阳吼了一嗓子。黑线已经爬过了他的膝盖,那股熟悉的眩晕从脚底往上涌,耳边的嗡鸣盖过了林夜的声音,眼前的黑白雪花一层一层地闪。
他最后看见的,是林夜对着他大喊的嘴型。
然后,地下室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