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爬过膝盖的时候,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就像退潮,缠在裤管上的冰凉触感一寸寸松开,缩回地面,顺着图案的纹路退了回去,渗进门缝底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那层黑壳重新干涸,安安静静躺在惨白的光里。
哐当。
那扇自己关死的铁门,咔哒一声,滑开了一条缝。
林夜的手电唰地打过去,枪口跟着就上了:“妈的,它耍我们呢?刚才锁死,现在又开门?请君入瓮啊这是。”
“对,请君入瓮。”陈阳盯着那条门缝,喘匀了气,“可它锁门不是为了困死我们。它要我的命,黑线刚才直接爬上来就完了,用不着这么折腾。”
“那它想干嘛?”
“它不想要我的命。”陈阳把枪往下压了压,“它想让我看东西。”
“看什么?”
“门后面的。”他朝那条缝抬了抬下巴,“它打开了,就是让我进去。这种邀请,我还没资格拒绝。”
“你疯了?它刚才拿黑线爬你腿!”
“正因为它爬了又退,我才确定它有求于我。”陈阳把背包紧了紧,“你在外头,门要是再自己关上,或者我十分钟没动静,你就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弄开它。”
林夜咬着牙看了他三秒,到底把枪收进了枪套:“十分钟。一秒我都不多等。”
陈阳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套间。
不对劲。刚才铁门外看,这门后就是那间画着图案的房间。可挤过门缝,眼前是另一个空间,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全是雪白的,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没有窗,没有第二扇门,光不知从哪儿来,均匀地亮着。
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实木桌。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七本黑色笔记本。
陈阳走近了,一本一本看封面。白漆笔写的名字,工工整整:
周婷。李强。王大力。张薇。
第五本,是那个高中老师的名字。第六本,那个外卖骑手。
六个名字。六个患者的名字。
他翻开第一本,李强那本。里面是观察日记的体例,一天一条,字迹细密:
“10月2日。火灾梦境完整复现,楼梯坍塌点与记忆一致。受试者睡眠时长降至三小时。”
“10月13日。干预者(陈阳)第一次入梦。反馈:轻度干扰。走廊扩建进度提前。”
陈阳捏着本子的手指收紧了。10月13日,就是他第一次进李强火场的日子。连他每一次入梦,都被记在这本子里。写东西的人,一直站在他身后看着。
他一页页翻。他入梦几次,本子上就记几次,时间精确到分钟。无名可查,全书无署名,无落款,字迹从头到尾一个样,工整得不像人写的,像一台自动运行的程序在输出日志。
他拿起第七本。
崭新。塑封都没撕干净,一角还挂着塑料膜。封面白漆笔只有一个字:
陈。
他翻开。空白。一页一页翻到底,一个字都没有,连页码都没印。
陈阳把本子扔在桌上,本子弹了一下,停在那六本旁边。
“我明白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白屋子里显得格外响,“第七个不是患者。第七个是入梦者,是负责记录、观察、收割的那个人。周婷、李强他们六个是庄稼,第七本是账本。”
他环视这间白屋子。系统运行三十年,笔记却是新的,桌是干净的,这地方像一台刚保养完的机器,在等人上岗。
墙角有东西。
一个老式的红色录音机,架在铁三角架上,插头插在墙上,线连得好好的。陈阳走过去,按下播放键。磁带泛黄,标签上一行钢笔字:留给后来者。
沙沙声几秒,王教授的声音流了出来。比电话里那通,年轻,也稳得多:
“小陈,不对,能听到这段录音的,不管你是谁,我先假设你是我等的那个人。”
“我叫王振国。三十年前,我参与了这里的一切。七个人,七个当时全国最好的心理与精神方面的年轻研究者,我们建了一套系统,想用梦境治疗创伤。用共享梦境做手术台,把病人梦里的伤,搬到健康人的梦里去消化。理论是成立的,第一批病人确实好了。”
“直到我们发现自己错了。创伤不是垃圾,搬不走,也烧不掉。它有重量,堆在哪,哪就塌。七个健康人,成了七个容器,先是天天做同一个梦,然后分不清梦和醒,最后,有人进去再没出来。我是唯一一个反应过来往回跑的。逃兵,说的就是我。”
录音里顿了很久,久到陈阳以为磁带到头了。
“三年前,我发现自己又开始做那个梦了。走廊,脚步声。封印在松。我把该销毁的销毁了,销毁不了的东西,做了安排,写了笔记,留了这段录音。听着,后来的那个人,你要面对两个选择。”
“第一,毁掉桌上那六本笔记。那是六个患者还在做梦的锚。本子毁了,梦当场断,人也当场断,六个人会立刻脑死亡。你手上会沾六条命。”
“第二,拿走第七本。成为新的守门者。系统会认你,门会认你,那些黑袍的会认你。但你要想清楚,拿走它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离不开这个疗养院了。”
咔哒。磁带到了头,自动停了。
白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陈阳自己的心跳。
门缝外传来林夜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陈阳!还有四分钟!”
陈阳站在桌前没动。
“我听完了!”他冲门口喊,“老师留的!他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夜挤了进来,手电扫了一圈白屋子,最后钉在桌上那七本笔记上。陈阳把录音内容用三十秒讲完。
林夜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替死鬼。这叫替死鬼,懂吗?老头自己跑了三十年,现在留个本子让你替他蹲这儿?”她掏出兜里一个打火机,啪一声点着,“我管它什么锚不锚的,先把这窝烧了,”
“别碰!”
陈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打火机的火苗离第六本笔记还有一寸。就在这一寸的距离里,两人都看见了,那本黑色封皮下,正慢慢地渗出一滴暗红的东西,顺着封皮的边角,往下坠。
血。笔记在渗血。
“这东西连着那几条命。”陈阳把打火机从她手里拔下来,关掉,“你烧的不是本子,是六个人。”
林夜的手僵在半空,半晌,狠狠骂了一句:“操。”
陈阳把那本封面上写着“陈”的空白笔记拿起来,塞进怀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林夜往门外推:“出去!”
“你干嘛?!”
“我按住它,看看系统认不认我!”陈阳把她推出门缝,反手把门抵住,只留一条缝,“十分钟没动静,你就炸了这门!”
他转身,双手按在那本“陈”字笔记上。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桌上七本笔记,同时自己翻开了。
哗啦啦一阵纸响,六本笔记里的黑色字迹活了,一行一行从纸面上立起来,密密麻麻,像出巢的蚂蚁,顺着桌沿爬过来,眨眼缠上了陈阳按着本子的双手手腕。
剧痛,像几百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血管。陈阳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硬撑着没跪下去。
门缝外,林夜在外面砸门,一下,一下。
而透过那条门缝,陈阳看见地下室里,那个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在了图案边上,粉笔落下,描完了图案的最后一笔。
它没有回头,一个年轻的男声,狠劲十足,从图案中央飘了过来:
“欢迎入局,第七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