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一伸手,把电话线从座机上拽了下来。
铃声戛然而止。免提灯还亮着,她盯着那台哑掉的电话看了两秒,又把整根电话线绕起来塞进了自己包里:“证物。省得它半夜再来吓人。”
“清除程序启动。”陈阳坐在椅子里,掌心那枚黑硬币还吸着,刺痒已经退了,只剩一点凉,“它在跟我说,我进了它的名单。”
“那就别干等着挨清除。”林夜把咖啡推给他,“你有招没有?”
陈阳起身,走到白板前,擦掉昨晚那七个圈,画了两个新圈。左边写“现实”,右边写“梦境”,中间画了一条粗线。
“这是边界。”他敲了敲那条线,“锚,就是钉在边界上的钉子。我的怀表是钉子,我给周婷梦里的硬币是钉子。现在它也学会了,这枚黑硬币,是它钉进我现实里的钉子,监视器,我不带着它,它知道我在哪;我带着它,它还是知道我在哪。”
“那扔了它。”
“扔不掉。它自己会回来。”陈阳摊开手掌,黑硬币躺在掌心,“既然两边都躲不开,那就不躲了。咱们不能光被动挨打,我也得弄个硬锚,反钉进它的系统里。它监视我,我监视它。”
“怎么钉?”
“王教授笔记里那句话,七锚点,锚定网络。”陈阳在白板上“梦境”那个圈里点了一个点,“但七锚是最后一步,现在凑不齐人。第一步,先弄清它的家底。深渊底下那个漩涡,到底接着多少根管子,管子那头都是谁。”
他拉开抽屉,翻出自己那串钥匙,打开柜子最里层的一个铁盒。铁盒里躺着一枚一元硬币,普通的,2019年版,边缘有一道他亲手锉出来的小缺口。
这是当初放进周婷梦里的第一枚标记物。周婷的梦虽然塌成了深渊,可这枚硬币在现实里还在,实物在,锚就在,他和周婷之间的那根线,就还没断。
“计划是这样。”陈阳把硬币拿起来,“我带着它入梦,以周婷的梦为大本营,站在漩涡边上,把接着漩涡的管子一根一根数清楚。数清楚有多少根,就知道它收了多少人;看清楚管子扎在谁身上,就顺藤摸到下一个要倒霉的。”
“就你一个人进去数?”
“周婷算一个接应。她在深渊里待久了,地形比我熟。”
林夜没马上接话。她盯着白板看了半天,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推到陈阳面前。
“数管子之前,你先看这个。七个人的底档,我这两天让人查的。”
陈阳一页页翻。周婷,李强,张薇,高中老师,外卖骑手,物流主管孟某。翻到第六页,他的手停住了。
沈曼。江州大学心理学系教授,七十一岁。研究方向:睡眠障碍与创伤心理。三年前因重度抑郁伴幻听入院,在这家医院住过半年,主治医生的签名他认得,是主任的。出院后,她每个月十五号,给医院账户打一笔钱,名目是“科研经费”。
“收款人呢?”
“王大力。”林夜说,“那个植物人。钱走医院的账,指定给安宁病房3床,专人护理,医药费全包。查账的同事一开始以为是亲属,一查,八竿子打不着。”
陈阳捏着那页纸没说话。同行的教授。重度抑郁伴幻听。资助一个不相干的植物人。
“还有更深的。”林夜又抽出一张照片,是翻拍的,边角发黄,原件显然年头不短,“所里托江大档案室的人调的。1984届心理系毕业留念。”
照片上两排人,前排蹲着,后排站着。陈阳一眼就找到了年轻时的王教授,头发浓密,站在后排偏左。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眉眼清秀,跟档案照片上的沈曼,有七八分像。她旁边就是沈曼的父亲,当年的系主任。
前排最边上,蹲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胸牌上三个字:王大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显然不是学生,是照全家福被喊进来的校工。
“王大力,三十年前是江大校工。”林夜点着照片,“在沈曼父亲手下干活。沈曼是王教授的学生,这段你老师跟你提过没有?”
“一个字没提过。”陈阳合上照片。他想起王教授的录音,三十年前七个年轻研究者建系统,七个容器,唯一幸存的逃兵。逃兵跑回来了,可这中间的三十年,还有谁一直站在局里没走?
“得先去会会沈曼。”陈阳说,“她是王教授的学生,是王大力的资助人,三年前还因为幻听住过院——她手里肯定也有一把钥匙。”
“会她之前呢?”
“先入梦。”陈阳把一元硬币攥进左手,右手摊开,黑硬币躺在掌心,“双锚。银的带我找周婷,黑的让它以为我在它手心里。一边进,一边数它的管子。”
“你拿着它的监视器往它家闯?”林夜皱眉,“这不是送人头吗?”
“送人头和递投名状,在它那边看起来是一样的。”陈阳在两张沙发拼起来的躺椅上躺下,“它想让我当七号,我偏要让它觉得,我在认真考虑这个条件。它对我有兴趣,这兴趣就是我最值钱的窗口期。”
林夜看他躺好,把手机掏出来:“多少分钟叫你?”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没动静,直接泼我一脸冷水。”
“得嘞。”林夜坐到旁边,手电攥在手里,“去吧,鼹鼠。”
陈阳闭上眼,两手各攥一枚硬币,左手的微温,右手的冰凉。他默数呼吸,把意识往下沉,沉过诊室的天花板,沉过楼板,沉进那片熟悉的黑暗里。
下沉的最后一瞬,他的脑海里突然浮起那张泛黄的毕业合照。黑白的,两排人,蹲着的王大力,碎花裙的姑娘。
照片动了。
碎花裙的女孩,缓缓地转过头,越过三十几年的相纸,越过教室的合影队伍,死死地盯住了照片外的他。
一个女声直接钻进他的脑内,又轻又急:
“别碰那枚黑硬币。那是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