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心理学系办公楼，四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沈曼教授·睡眠障碍与创伤心理研究所。
林夜在楼下车里守着，陈阳一个人上楼。他抬手敲门之前，门里传来一声“请进”，平静得像已经等了他很久。
推门进去，书香混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靠墙两面全是书架，书脊排得整整齐齐，办公桌上摞着几份论文稿，一个穿深灰色开衫的女人正执笔改其中一份。七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档案照片上那双清秀眉眼，老了一层，可骨架还是那个碎花裙姑娘的骨架。
“陈医生。”沈曼搁下笔，抬眼看他，一点意外的意思都没有，“坐。王老没少跟我提起你。他说你是这一行里难得一见的‘入梦者’。”
“您认识我？”
“他夸学生的时候不多，夸外人更少。”沈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脸上的伤，是三天前开始有的吧？”
陈阳坐下，没绕弯子：“沈教授，我来问一个人。王振国，我导师。三天前他还跟我联系过，之后失踪了。疗养院的地下室、地上的巡逻记录，都指向他去了死人沟。您是他学生，”
“王老啊。”沈曼打断他，声音放轻了，“你不知道吗？他走了。三年前，心肌梗塞。就倒在这间办公室，这个位置。”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前的那块地板。
“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录音机，红色的，老式的。想着给你留点东西，没留成。”
陈阳愣在椅子上，好几秒钟没动。
“不可能。”他说，“三天前，我跟他通过电话。就在疗养院，他打给我的，声音就是他的。”
“三天前，你在哪？”
“江州三院地下室，”
“陈医生。”沈曼叹了口气，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台历，翻过一页一页，翻到2023年10月15日，今天是这一页，然后继续往前翻，翻到被黑笔圈住的一页，2020年10月12日。日期旁边，两个小字，钢笔写的：
师逝。
“这三年，每年忌日我都去。坟在西郊公墓，第三区，东数第七排。”她把台历推过来，“你自己看。入梦入得太多的人，最容易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你导师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最后就栽在这上头，你不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吗？这点道理，他没教过你？”
陈阳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天前的电话，风声，喘息，“小陈，千万不要进那扇门”。那些话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要么他在疗养院里被什么东西糊了耳朵，要么：
“沈教授。”他抬起头，死死咬住这个矛盾，“三年前就死了，那疗养院地下室里，这一整年的观察记录，是谁写的？六本笔记，一天一条，记到我入梦的分钟。死人写不了字。”
沈曼不答话了。
她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陈阳走过来。一步，一步，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温和的、教书育人的平静。
“他不想死。”她说，“他想把那个系统关掉。可是系统这种东西啊，陈医生——”
她的笑容，忽然咧到了耳根。
“，是不允许断电的。”
声音变了。原先的清润没了，变成了两块锈铁片在互相摩擦。
“我是沈曼。但我，也是那把‘锁’啊。”
她的双眼，眼白里的墨色开始扩散，一圈一圈漫开，吞掉眼白，吞掉瞳孔，两颗眼球在几秒内变成两粒纯黑的珠子。她五指并拢，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猛地探向陈阳的脖颈——
陈阳抄起桌上那本厚台历，抡圆了砸过去。哗啦一声，日历的硬壳封皮磕偏了那一爪，纸页满天飞。他连滚带爬退到墙角，嘶吼出声：
“林夜！”
门被一脚踹开。林夜持枪冲进来，枪口直指沈曼，声音炸雷一样：“警察！趴下！手放在头上！”
沈曼的动作停了。
不是被喝止的。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从脖子往下软了下去，噗通一声瘫在地上，深灰色的开衫摊开，人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
全黑的眼睛，圆睁着，对着天花板。黑漆漆的液体在眼眶里缓慢地打转，转出细小的漩涡，一滴一滴，从眼角往外渗。
林夜保持据枪姿势，一步一顿地逼近，用脚尖拨了拨她的肩，没反应。伸手探了鼻息：“活着。呼吸很弱。”
“先铐上，叫救护车。”陈阳扶着墙站稳，胸口还在起伏。他的目光落到办公桌上，刚才那一下，沈曼的钢笔摔开了笔帽，滚在桌沿。
笔尖朝下，正往外淌东西。
不是蓝黑色的墨水。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坠下去，落在瘫倒的沈曼脸上，正落在她那只全黑的眼睛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