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把沈曼拉走之前,陈阳在江大办公楼里翻出了一件东西:沈曼办公室书架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抽屉里的铁盒中,装着一部老式手机。
不是王教授档案袋里那部老人机,是另一部,一模一样的型号,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
陈阳。
他捏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没说话。林夜在他身后问了句“怎么回事”,他把手机塞进证物袋,只回了一句:“先去王教授家。”
从江大出来,陈阳坐在副驾上,把自己的通话记录调出来,盯着屏幕看。
三天前,23:42,来电,备注“王老”,通话时长47秒。就是那通“千万不要进那扇门”的电话。之后再拨,回拨了多少次,听到的都是同一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鬼魂电话。”林夜握着方向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信这个。干我们这行的信一条:这世上只有不敢露面的活人。要么号码被人复制了,要么那老头根本没死,是沈曼在撒谎。”
“沈曼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是正常的。”陈阳看着窗外,“她说到‘锁’的时候,眼睛才变的。撒谎的部分和被附身的部分,我分得出来。”
“那死人怎么给人打电话?”
陈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江大老家属院在老城区,一片六层的老楼,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扶手上的漆掉得七零八落。王教授的家在三楼,302。
防盗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厚得能看出年月,灰面上连一个指印都没有。门口摆着一盆君子兰,早就枯死了,花盆碎成三瓣,盆里的土干成了硬块,枯叶堆在盆边。门上还贴着过年时的对联,红色早就褪成了粉白。
对门的门开了,一个穿背心的老大爷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们两个:“你们找老王?”
“王振国教授,是您邻居?”林夜亮出证件。
“哎哟,警察同志。”大爷叹了口气,“你们也是来烧纸的?老头子三年前心梗走的,走得急,头一天还在楼底下跟我下棋呢。就一个独生女,在国外,一直回不来,房子就这么空着。逢年过节的,就他以前的学生来门口烧点纸,烧完就走。”
“三年前?”陈阳问,“大概哪个月?”
“十月中。头一场冷空气那几天,我记得清楚,他走那天我还穿了毛衣。”
2020年10月。和沈曼台历上圈住的那个日子,完全对上了。
陈阳扶住了楼道的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口气喘匀。
下楼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坐回车上,他把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像过监控录像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声音,像。语气,像。连他说到一半先咳嗽两声、再接着往下说的停顿习惯,都像。最像的是那一声“小陈”,尾音往下沉的调子,他听了整整七年,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可那是假的。
“它模仿得了声音,模仿得了习惯。”陈阳终于开口,嗓音发干,“它还能读我的潜意识,它知道我最信谁,知道我信到什么程度,所以它挑了王教授的嗓子。”
“那电话里让你别去疗养院,是什么意思?”
“欲擒故纵。”陈阳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嘴上劝我别去,可话里全是路标,‘只有进到梦里才能拔掉这根’。这话听着是劝阻,其实是导航。我当时最信任这个声音,它越说别去,我越会觉得里面有必须去的原因。它把我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一步接一步,把我引进疗养院,引进地下室,引到那张桌子前面,引到那本提前写好我姓氏的空白笔记上。”
他停了停,把结论说了出来。
“它在给我留作业。”
林夜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憋出来一句:“费这么大劲,布这么大一个局,就为了……招工?”
“第七个守门者,必须是入梦者,这是硬门槛,它挑不了别人,只能筛。”陈阳的目光一点点冷下去,“王老的位置空了三年,系统物色到了我。它不光模仿声音,还在给我做心理暗示——‘为什么是你’,‘第七个可能就是你自己’。它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拧:这是宿命,你逃不掉。”
车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陈阳反而笑了。
“既然知道是坑,”他说,“那我就去给它捧个场。”
“你疯了?”
“它读得懂我的潜意识,可它读不懂我接下来想干什么,因为连我自己都还没想好。”陈阳拍了拍怀里的包,“它想请我上岗,就得先让我参观车间。参观的时候,就是我能动手的时候。”
两人坐进车里。林夜刚拧钥匙,陈阳的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普通的一声,是长短交替的震动,一下,一下,三短一长,有节奏得像摩斯密码。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后背瞬间绷直了。
发件人:王老。
那个号码,那个刚才怎么回拨都“已关机”的号码,此刻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
“她说的都是假的。今晚十二点,来疗养院。带上那本黑色的本子,我教你关掉系统,最后一次。”
陈阳盯着这行字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缓缓扬起一个笑。那笑容看得林夜头皮发麻。
“学乖了,这回改短信了。电话会露馅,短信不会。”他把手机扣回兜里,“它急了。清除程序吓不住我,就开始发甜枣。”
“那你还去?”
“去啊。”陈阳说,“开车,去疗养院。这回不玩虚的,直接捅马蜂窝。”
林夜一打方向盘,车子调头,拐上了出城的公路。车窗外,路边的景物开始飞驰着往后倒,废弃的报刊亭,斑驳的围墙,还有一座立在路口的废弃电话亭。
电话亭的玻璃早就碎没了,亭子里却站着一个人影。
麻袋似的宽大黑袍,从头顶一直罩到脚面。
它举着一个老式的听筒,贴在帽兜底下那个看不见的位置,正对着飞驰而过的车,缓缓地,挥了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