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疗养院，比白天更不像人间。
林夜把车停在铁门外，两个人翻门进去，一路无话，直奔红砖楼的地下二层。走廊尽头那扇绿漆铁门，昨晚还焊死一样，今晚敞着，像一直等着他们。
那间白屋子还在。桌还在。可桌上的笔记，只剩六本。
第七本，封面写着“陈”字的那本，不见了。
“昨晚我明明塞进包里带走了。”陈阳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他翻遍了每一层，那本空白笔记凭空消失了，回到了系统手里，或者说，从来没离开过。
“它收回去了。”陈阳盯着桌面，“也行。今晚我不要本子了，我要看它的家底。”
他拉开椅子坐下，右手摊开，掌心里那枚黑色硬币已经微微发烫。林夜持枪站在他侧后方：“二十分钟？”
“这回不定时。”陈阳把手掌贴上桌面，“我要进得深。我要是回不来，你千万别碰我，直接跑。”
“放屁。你敢回不来试试。”
陈阳笑了笑，没接话，闭上眼。
掌心的温度顺着胳膊往上爬。这一次入梦，没有坠落感，没有撕扯，就像整个人躺进一缸温水里，水缓缓漫过头顶，耳朵先静了，然后是整个世界。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星海。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悬浮着亿万颗光点。每一颗都在明灭，亮一下，暗一下，节奏各不相同，像是在呼吸。光点与光点之间，无数银色的细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大得没有边的大网，线一直延伸进黑暗的尽头，看不见首尾。
“我操。”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是林夜的。
“陈阳！我能看见你看见的东西！就是，全是点，全是线，这是什么地方？”
“林夜？”陈阳试着一开口，声音不走耳朵，直接在网络里荡开，“你能听见？”
“清楚得很，跟贴着耳朵说话似的。”电流声里，林夜的呼吸都乱了，“我人站在你旁边，手搭在你肩膀上，可我看见的是……这是哪儿？”
“我昨天想通了一半，现在看见另一半了。”陈阳悬在这片星海里，声音发紧，“每一颗光点，是一个正在做梦的人。光点亮，是梦在做；光点暗，是深睡。这些线，连着所有人，这就是集体潜意识，人类精神世界的互联网。我们能隔着你的手通话，是因为你搭着我，你的感知，顺着我的入梦通道溜进来了。”
“感知者和入梦者，还能组队打副本。”林夜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笑，随即绷紧，“等等。你往中间看。”
网络的正中心，悬浮着一个球体。
黑色的，缓慢地旋转着，表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特征，可它周围的空间在朝它弯折，亿万条银线从四面八方汇过来，接在它的表面，像无数根插进身体的输血管。暗红色的光点顺着银线被送进去，球体把它们一个一个碾碎，吞掉，然后在另一侧，吐出一缕缕黑烟，黑烟又顺着银线，散回网络里去。
陈阳看清那颗球体的瞬间，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这个形制，这个旋转的节奏，这个碾碎一切的方式——深渊底下那个漩涡，周婷梦里塌出的那个无底洞，地下室地面上那个黑色图案。全是它。全是这一颗球。
“梦魇的真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是人，不是鬼，不是一个怪兽。它是个黑洞。”
“那它把这些红点吞了，是……”
“林夜，你知道你在看什么吗？”陈阳盯着那台庞大的碾磨机器，一字一字地说，“暗红色的光点，是坏掉的梦。精神病人的疯狂，重度创伤者的噩梦，那些发了霉烂了的心理垃圾。它在收，在碾碎，在处理。处理完排出去的黑烟——就是染黑别人梦的那些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把最后一句说完。
“它不是敌人。它是清洁工，是杀毒软件。梦魇，是集体潜意识的免疫系统。”
网络那头，林夜安静了很久。“那我们的患者呢？周婷他们？系统在治他们？”
“不。”陈阳指着黑洞的边缘，“它出毛病了。你看边上。”
黑洞的边缘，那些银线送上来的，不全是最暗最烂的病变光点。有白色的，正常的、柔和的白光，也被拽上了传送带，塞进黑洞里，跟垃圾一起碾碎。白光被碾碎的时候，连黑烟都不吐，就那么彻底消失了。
“白色的，是正常人的正常恐惧。怕黑，怕高，怕考试考砸，这些是人心里的正常零件，不该被处理。”陈阳的声音冷了下来，“可它分不清了。垃圾和零件一起碾。免疫系统攻击起了本体，这叫自身免疫性疾病。红斑狼疮懂吗？病人的免疫系统，杀自己的皮肤，杀自己的肾。它现在就在这么干，杀的是人的意识。周婷、李强、王大力，全是这么躺下的。”
“王教授呢？录音里说他是逃兵。”
“逃兵？”陈阳看着那颗黑洞，忽然明白了，“三十年前，他们是想进来给它打补丁的。七个研究员，想修这套失控的免疫系统，结果补丁没打成，人被系统扣下了，卡在里面，出不来，也死不掉。王教授跑出来那具身体，三年前心梗死的。可他的意识，”他指了指黑洞深处，“很可能还卡在这网络里的某个角落。所以那通电话、那条短信，一半是系统模仿他，一半……我没想明白。”
话没说完。
黑洞，骤然“转”了过来。
没有眼睛，没有脸，可陈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的注意力，从碾磨的工作上挪开了，整个对准了他。下一瞬间，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攥住了他，拽着他朝中心坠去。
坠的过程中，电光石火的一瞥，他看见网络边缘，有一颗淡蓝色的光点。
那颗光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看”它的感觉，跟照镜子一模一样。他自己的梦。
几根黑色的丝线，正死死缠着那颗蓝点，一路拖拽，拖向黑洞的核心。不是从昨晚开始的，看丝线勒进光点的深度，拖了很久很久了，从他第一次入梦之前，就开始了。
“它不是在面试我。”陈阳在坠落的狂风里，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红，“它是在绑架我！”
怒极反笑的这一瞬间，他不挣扎了，反而顺着那股吸力，把身体当成一支箭，朝自己的蓝点猛冲过去，一把攥住了缠在蓝点上的黑丝线，攥得死紧。
“免疫系统失控，就得切除！”他对着那颗越转越快的黑洞吼，声音在整张网络里震荡开，“既然你是系统，老子就是病毒！我看你吞不吞得下我！”
现实里。
林夜看见躺在椅子上的陈阳猛地睁开了眼，鼻血糊了半个下巴，染红了衣襟。还没等她伸手，他反手抄起桌上那枚黑色硬币，狠狠拍在了自己的额头正中，按死。
“它想吞我？”他喘着粗气，咧开嘴，“那就让它吞！林夜，准备干活，我要反攻了！”
地下室的黑暗深处，墙角那台红色录音机，没人碰，磁带自己转了起来。
一个冰冷的合成音，从喇叭里一字一顿地淌出来：
“检测到反向入侵。程序……重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