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已经是后半夜。诊室的灯没开，林夜从车里翻出警用约束带，一圈一圈，把陈阳结结实实绑在了拼起来的沙发上。
“你再说一遍，你要干嘛？”她勒紧最后一道扣，“入自己的梦？”
“对。”陈阳仰面躺着，额头正中还贴着那枚黑硬币，凉丝丝的，“别人的梦，我是外来的，有边界，有出口。我自己的梦没有边界，进去了，就是钻进我自己脑子里，等于自己给自己做开颅手术。绑着我，是怕我的身体在外面干出什么来。”
“你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非进不可？”
“因为它想让我当第七个守门人。”陈阳看着天花板，“一个系统招人，不会大街上随便拉。它选中我，说明我的潜意识里，有它认的东西，一把钥匙。今晚在星海里我看见黑线缠着我的梦点，勒进去很多年了，比我入梦救周婷早得多。这把钥匙在我身上存在了二十多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就永远被动。所以这回，我自己进去，把它翻出来。”
林夜检查了三遍约束带，坐到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我在。你看着我，我在你梦里也能听见。”
“这才是组队的意义。”陈阳闭上眼，“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我叫不醒，就用冷水，一次不够两次。”
“得嘞。去吧。”
这一次入梦，没有温水没顶，没有引导，他像一颗从悬崖上踢下去的石子，直直地坠，坠了不知多久，脚落了地。
睁眼，是一条走廊。
灰白的水泥走廊，他从小在筒子楼里长大的那种。但墙上没有患者档案里描述的涂鸦，只有一扇接一扇的铁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门牌，门牌被烟熏得乌黑，看不清字。
陈阳抬手贴上墙面，猛地缩了回来，滚烫。像摸了一块烧红的铁板。
“这墙有温度。”他低声说。走廊外头的林夜应该听得见。这条走廊不是系统给患者的，是系统给他的，所以墙的温度，是他的。
他没在那些小门前停留，径直往走廊深处走。越走越热，走到尽头，一扇比别的门都高的铁门立在那儿，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跳动的、橙红色的热浪。
他推开了门。
火海。
一栋老筒子楼的楼道，从二楼往上全在烧。浓烟贴着天花板滚，火舌从每一扇门里往外舔，木头炸裂的声音噼啪响成一片。
三楼的转角，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背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在火里嘶喊着往前爬。小女孩五岁，两条小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裙子。男孩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发出风箱似的气音。一块烧着的木板从头顶砸下来，正砸在男孩背上，男孩闷哼一声，身体弓成了虾米，却把怀里的女孩死死圈在身下，再没起来。
消防员最后从火里抱出来的，只有那个女孩。
陈阳站在走廊中间，火光映在脸上，眼泪一行一行往下淌，砸在滚烫的地面上，滋的一声就干了。
那是他的家。七岁那年的家。背上那个男孩是他，怀里的小女孩，是他妹妹，小月。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入梦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现在他站在自己的梦的根上，才看明白：不是天赋。是这场大火，把他的意识整个烧穿了，烧穿进集体潜意识的痛觉神经里。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创伤集合体，频率和梦魇天然对得上。系统挑他，挑的不是医生，挑的是同类。
还有一个秘密，压在他心底二十年，连心理医生都没告诉过。
那场火，是他玩打火机引着的。爸妈出门，把他和妹妹锁在家里，他偷拿爸爸的外套口袋里的打火机玩，火苗燎着了窗帘。二十年了，全家人都说姐姐命大、哥哥勇敢，只有他自己知道，压在妹妹身上的那块木板，本来该砸在谁头上。
火海里，那个被砸趴下的男孩，动了。
七岁的自己，缓缓地、一节一节地爬了起来，转过脸。而他身边，那个本该没能活着出来的小月，也站了起来。红裙子干干净净，两条小辫子整整齐齐，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她仰起小脸，朝他伸出一只小小的手。
“哥哥，”她软软地说，“你来接我了吗？这里好冷啊。”
陈阳的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明知道这是心魔，明知道系统就在这门后等他，他还是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朝那只小手伸出手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
小月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小小的身体像橡皮泥一样扭曲、拉长、发黑，两条辫子散成乱发又糊进黑袍，软软的童声扭曲成两块锈铁片的摩擦：
“你是第七个。欢迎加入系统。”
火海哗地一声熄了。走廊也没了。只剩下一片漆黑的虚空，虚空中央站着一个人，黑袍，摘了兜帽。
是沈曼的脸。双眼纯黑，黑液在眼眶里缓缓地转。
“不是骗你。”她笑得很温和，用沈曼的声音说，“是你太想妹妹了。我只不过，借了一下她的脸。看到了吗？你的创伤是完美的燃料，你的愧疚是完美的连接线。二十多年，黑线一直缠着你，就是因为你是整个网络里最好烧的一块煤。把你自己交出来，成为第七个守门人——就像三十年前，王教授做的那样。”
“王教授是守门人……”陈阳站在虚空里，咬着牙，胸口开始发闷，“那你是谁？”
她的笑容变得说不出的诡异。
“我啊。我是失败品。也是……见证者。”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陈阳的胸口猛地炸开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进了心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虚空在旋转，沈曼的脸在旋转，他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响起那种熟悉的、粉笔描线的沙沙声。
诊室里。
林夜按着陈阳肩膀的手，忽然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直了。她低头，看见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那双眼睛里，眼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墨色，瞳孔、眼白，一层一层地黑下去，黑成两粒没有底的黑珠子。
贴在他额头的黑硬币，微微烫了起来，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机械的提示音：
“连接完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