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透的视野里,那片燃烧的虚空像退潮一样褪去,陈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
没有墙,没有天,也没有地,四面八方全是灰白,像站在一张没写完的纸上。
“欢迎来到后台。”
沈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陈阳猛地回头,沈曼就站在几步开外,风衣,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完全是大学教授的打扮,那双眼睛也恢复了正常的黑白。她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像个迟到了的东道主。
“抱歉,用那种方式吓唬你。”她说,“眼睛变黑,吞你入梦,全是演的。不让系统相信你已经被吞了,你根本进不到这一层。你在星海里跟它宣战,正好给了它一个收编你的理由,它把你当成病毒吞了进来,结果呢,病毒进了主机。”
“所以电话亭里那个黑袍的,是你在替它跑腿?”
“是我。你的黑袍,都是我披的。”沈曼点了点头,“包括地下室里画图案的那个。系统需要实体来执行动作,我就借了它的壳,披了三十年。”
她转身,朝灰白空间的深处走了几步,抬手指向上方。
“看。”
陈阳顺着她指的方向抬起头,呼吸停了半拍。
半空中悬着一大团缠绕的管线,黑色的数据线一根接一根,粗的细的,从这个空间的四面八方汇拢过去,缠成一个乱成一锅粥的中心。而那个中心里,半坐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黑线像血管一样插满了他的全身,从太阳穴,从后颈,从胸口,从四肢的关节。人形一动不动,可那些线在有节奏地搏动着,像是正在替他完成一部分活着的机能。
那个轮廓的侧脸,陈阳看了整整七年。
“王老。”他的嗓子哑了。
“三年前,他的身体心梗死了。”沈曼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死之前,他把自己的意识连了上来,连在这个位置,充当过滤器。他想亲手挡住那些失控的吞噬,一个人替七千万人过滤病毒梦境。可这套代码是三十年前七个人分头写的,他一个人的意识根本撑不起整个系统的调度,写着写着就乱了,最后卡死在了里面。”
她顿了顿,把话说完。
“出不来,也死不掉。他现在,既是守门者,也是梦魇的一部分。那通电话、那条短信,确实是系统模仿他的声音骗你的——但里面夹着他拼了命发出来的信号。‘我是守门者,但我放弃了’,这句话,就是他塞进系统嘴里的求救。”
陈阳仰着头,看着那个被插满管线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
“沈曼,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失败品。”她自嘲地笑了笑,“三十年前七个研究员,我是第八个,没进正式名单的编外者。我父亲,当时的系主任,发现系统失控之后,把唯一一份终止密钥铸成了实物,交到我手里。然后他自己,成了最早的容器之一。我留在这世上三十年,就干了一件事,等一个能走到密钥面前的人。”
她伸出手,竖起两根手指。
“现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接任守门者。接过王教授的位置,当过滤器。六个患者会醒,七千万连接者的噩梦有人管。代价是,你会像他一样,卡死在这套代码里,身体在外头慢慢枯死。你的余生,就是坐在那张桌子上写观察日志,字迹和你看到的六本一模一样,因为那就是守门者的手。”
“第二,摧毁核心。垃圾情绪回流每一个连接者。七千万个梦,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当场崩溃,也是七万个疯子。你能救出王教授,救醒六个患者,然后看着满城的急救车拉着喇叭跑。”
“修,你自己死。”她收回一根手指,“炸,全城疯。选吧,陈医生。”
灰白的空间里安静了下来。陈阳背着手,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住了。
“沈曼,我问你个事。”他说,“免疫系统失控,普通的医生会怎么治?不修免疫细胞,也不杀整个病人,还能怎么办?”
沈曼怔了一下。
“重装系统。”陈阳自己给出了答案,“格式化,恢复出厂设置。你父亲把密钥铸成了实物,我问你,那枚硬币,一面写着修复,另一面写着什么?”
沈曼的瞳孔缩了一下。
陈阳从兜里掏出那枚黑色硬币,摊在掌心。灰白空间的光底下,那枚光板无纹的黑铁片上,字迹一行一行地浮了出来,像显影的照片。一面是两个字:修复。翻过来,另一面也是两个字:
重置。
“王老录音里说,‘我是守门者,但我放弃了’。”陈阳捏着硬币,“他放弃的,就是修复这条路。修复是把系统修回原样,继续运转,继续需要守门者,继续吞噬。所以他才拼了命往外发信号,让后来的人别走他的老路。这东西从来就不是锁,锁是我自己心里的愧疚。这是管理员密钥。”
“重置的意思是,”沈曼盯着那两个字,声音有点抖,“格式化失控的吞噬规则。系统退回初始状态,一个普通的梦境收集器,只收垃圾,不碰白光。六个患者会醒,王教授能从管线里出来,七千万人的噩梦,不再失控。”
“代价呢?”陈阳问,“我这种人,从来不信世上有免费的午饭。”
“……你。”沈曼抬起眼看他,“入梦的通道,是那场大火烧穿出来的。重置会把这个洞一并格式化。你会失去入梦的权限,和整个网络断开,变回一个普通人。”
“就这?”陈阳笑了,“能睡个好觉,比当什么网络管理员强多了。”
他把硬币往上一抛,伸手攥住。
“我选重置。”
“你不问问你妹妹……”
“她走了二十年了。”陈阳打断她,声音很稳,“我今晚握过她的手了。够了。”
他后退两步,蹬地,整个人朝着半空那团管线的中心冲了过去。灰白空间里警报大作,一个冰冷的合成音从四面八方炸响起来:
“检测到非法操作。检测到非法操作。权限,”
“权限在这儿呢!”
陈阳吼着,抬起手,把那枚硬币狠狠拍进了那个人形轮廓的胸口正中,拍进那团乱线的最深处,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给我……开!”
白光炸裂。
不是火的那种白,是把一切都过曝掉的白。管线在白光里一根一根地松脱,那个半坐的轮廓缓缓地舒展开,四面的数据线像退潮一样缩回灰白的深处。陈阳在白光里听见了很多东西同时发生的声音: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漩涡塌了;更远的地方,亿万颗光点同时轻轻地亮了一下。
江州三院,特护病房。
监护仪尖叫了半声,忽然转成了平稳的滴、滴、滴。床上,周婷的眼皮剧烈地抖动起来,抖着抖着,睁开了。
诊室里。
陈阳从沙发上猛地弹坐起来,约束带绷得咔咔作响。林夜扑过来,一巴掌拍开扣子:“陈阳!眼睛!你看我,你看看我!”
陈阳眨了眨眼。眼前是林夜那张素来冷着的脸,此刻白了三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枚黑色硬币还躺在那儿。可是上面的字没了。“修复”没了,“重置”也没了,光板的表面上,只剩一个深深的、几乎把硬币捏穿了的凹陷。
一个指印。
他愣愣地捏着这枚被捏瘪的铁片,抬起头看向林夜: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把那玩意儿,给捏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