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老机房,比疗养院那间白屋子大得多。
十几排老式服务器机柜立在黑暗里,嗡鸣声密得像一整窝蜂在墙里做巢。机房尽头的总控台上,七块监护屏一字排开,全是ICU实时接过来的画面,此刻七块屏幕同时飙着红色警报,七张病床上的人在同一个节奏里挣扎。广播喇叭装在走廊顶上,那句“网破了、漏了……网破了、漏了……”的念诵顺着广播灌满整条走廊,男声、女声、还有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念的却是同一句词,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夜本来已经拿好证物袋要出发送硬币了,可ICU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小张在里头带着哭腔说人手根本按不住病人,她临时改了主意,先陪陈阳下来一趟,看看能不能从这边的总控台做点什么,再动身不迟。
“这破机房还开着电呢?”她扫了一眼机柜上积灰的指示灯。
“本院是它三十年的分线端子。”陈阳走到总控台前,“它在医院里所有的线,全从这儿过。”
他掏出那枚黑硬币。“开始”两个血红的字还留在币面上,红得像没干透。他把硬币按在总控台的金属面板上,五指压实。
滋啦一声。
掌心像贴上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陈阳闷哼出声,手腕抖得厉害,可他没有松手,反而压得更死。那股灼热顺着掌纹往胳膊里钻,钻过肩膀,钻进后颈。
“你干什么呢!”林夜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想往开拉,“你刚从梦里捞回来不到三个小时!”
“别拽!”陈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的入梦权限没了,可这玩意儿是管理员密钥,密钥还能当网卡使。它现在在强行联网,我得进去看一眼,它到底连到哪一步了。”
灼热一路烧到了后脑。下一瞬间,陈阳的意识没有下坠,也没有温水没顶的感觉,而是被一根细银线猛地拽了出去,像被人拎着后领提起来,直接甩进了那片浩瀚的星海。
集体潜意识网络。
亿万颗光点悬浮明灭,银线纵横交错,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可这一次,星海中央的景象完全变了。
七颗光点,被黑丝线强行拧成了一股,像七根麻绳绞成一捆,正被朝网络中心拖去。而中心那颗黑洞,比他昨天看见的膨胀了差不多一倍,表面上新长出七根又粗又长的吸管,一根一根,分别咬住了那七颗光点,正往外抽着暗红色的光。
“它不是在躲。”陈阳悬在星海里,看着那七根吸管,闷哼了一声,“它是在抢先联网。我把它的规则删掉了一半,它就把剩下的规则全押在这七个人身上,想靠七个节点,重新拼出一个自己来。”
他朝着最近的一颗光点游了过去。那颗光点的呼吸节奏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周婷。他伸手去掰咬在她光点上的那根黑吸管,指尖刚一触到:
整张星海猛地震了一下。
黑洞的正中,炸出一个声音。是个男声,含着笑意,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
“第七号。你终于肯上线了。”
陈阳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这个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不是王教授,也不是沈曼,这是那个系统自己的声音,从它剩下那半条命里,自己长出来的声音。
“我上线,是来拔管子的。”他咬着牙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可那根吸管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周婷的光点被勒得急促地明灭。陈阳盯着那颗光点看了两秒,忽然改了主意,硬掰掰不动,那就顺藤摸瓜。他把意识整个压低,贴上周婷的光点,顺着她自己的那根银线,反向钻了进去。
视野一换。
惨白的长廊。
周婷的梦境,深渊塌陷之后剩下的那条无尽走廊,还是老样子。只是长廊尽头那扇黑铁门半开着,门后那片深渊在缓缓地吸气,一吸一顿,一吸一顿,整条走廊的墙皮都跟着这个节奏在颤。
但这一次,陈阳站的位置不一样了。
以前他进来,是个闯入者,是被梦的主角当外人防着的。现在他顺着周婷的锚点进来,是以守门者的身份站在了这里。他低头看向脚下,地面上隐隐浮起一层淡蓝色的网纹,细细的,像蜘蛛网织出的第一圈丝,以他站的位置为中心,往走廊的两头缓缓延展开去。
“周婷?”他试着朝走廊深处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后头,吸气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注意到了他。
现实里,机房。
林夜死死攥着陈阳的手腕,另一只手悬在他的鼻孔底下探着。呼吸还有,可他的眼皮底下,眼珠正在疯狂地转,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陈阳?陈阳你听得见吗?你倒是哼一声啊!”
广播喇叭里,实习护士小美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哭腔,是从ICU那头转过来的内线:“陈医生!王大力又开始念了!李强的头都磕破了!陈医生你别丢下我们啊,你上次不是说你有办法吗,”
走廊广播里,那七个人的念诵声陡然又拔高了一层:“网破了,漏了……网破了,漏了……”
总控台上,陈阳按着硬币的那只手,猛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没有流鼻血。可他的眼底烧着一层光,亮得不像一个刚醒过来的人。他反手把林夜的手从自己腕上拿开,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总控台上那枚烫得吓人的硬币,一字一字地说:
“它怕了。”
“怕什么?”
“怕我这张网。”陈阳把一口气喘匀了,“它在抢,抢在我们前头把七个人拧成一捆。可它的网是拿黑线勒出来的,那是绑架;我们的网是拿锚点连出来的,那是自愿。绑架来的网,勒得越紧,崩得越快。它越是这么急,就越是说明我们的路子走对了。”
他抬起手来。掌心已经被硬币烙出了一圈红痕,红痕中央,那枚黑硬币静静地躺在总控台的金属面上。
币面上那两个血红的“开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不是消失在空气里。那两个字正在渗进金属的内部,像被硬币自己一口一口吞了进去,红色往下沉,黑色往上浮,光板的表面重新变得乌沉沉的。
“得嘞,它还自己吞了。”林夜盯着硬币,“这又是几个意思?”
“意思是,”陈阳捏起硬币,对着灯看了看那一圈光板,“‘开始’这两个字,不是它对我宣战。”
他顿了顿,指腹缓缓摩挲过币面上那道已经鼓平了的指印,把后半句说完:
“是倒计时。它开始了,我们也开始了,就看谁先把自己的网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