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三个男护工按着李强,小张抱着镇静剂盘子在旁边转圈,小美守在周婷床边,眼睛哭得通红。陈阳和林夜从地下机房赶上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好。
“陈医生!”小美第一个看见他,声音都劈了,“周婷姐心率又上去了,刚才降到一百二,一眨眼又冲到一百八!”
“镇静剂呢?”
“打了!打了一支,没用!她不闹,就是心率下不来,眼皮一直跳,嘴里一直念……”
陈阳挤到床边。周婷躺在床上,四肢被约束带固定着,人不动,可眼皮跳得像揣了两只蛾子,监护仪的曲线一浪高过一浪,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疼。她的嘴唇在极轻微地开合,凑近了才听得清那两个字:网破……漏了……
“林夜,硬币。”陈阳让开半个身位。
林夜从证物袋里倒出一枚崭新的一元硬币,捏在指间看了两秒:“就这个?就这么塞给她,管用?”
“打桩不挑工具,挑位置。”陈阳说,“你把硬币塞进她手心,让她握着。她是第一个患者,也是我在星海里确认过位置的第一个节点。桩打下去,她梦里就有个坐标,我顺着网就能找到她,还能往她梦里递东西。”
“递什么东西?”
“过滤桩。看我的。”陈阳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掏出那枚黑硬币贴在额头上,闭眼之前又补了一句,“她要是手松了,你就掰开她的手指,把硬币重新按进去。桩不能离人。”
“得嘞。”
林夜掰开周婷虚握的右手,那手心冰凉,指甲缝里全是抓出来的血印。她把那枚硬币塞进去,帮着合拢五指,两只手裹在外面按住。
硬币入掌的一瞬间。
周婷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监护仪的尖啸,降了一格。
黑硬币贴着额头,灼热顺着眉心炸开。陈阳的意识被那根细银线拽了出去,第二次进星海,比第一次熟练得多。他没有乱逛,径直找到了那颗光点,周婷的,此刻亮得急促,周围的银线都在抖。
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钻进去。
上次硬闯,系统当场就发现了他。这次他学乖了,他把意识停在周婷光点外侧的网节点上,像接线员坐在总机前面,不去分机现场,只拨通线路。视野里,周婷的梦境像一扇虚掩的窗,缓缓在他“眼前”铺开:
惨白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周婷在走廊的尽头。她整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在墙上,后背贴着墙皮,脚尖离地一寸,像钉在展览馆墙上的一幅画。三根黑色的丝线缠着她的手腕,深深地勒进皮肉里,另一头连着那扇半开的黑铁门,门后的深渊在一下一下地吸气,每吸一口,黑丝就往外抽一截光。
陈阳隔着网看得分明:抽走的,是周婷的梦的光。再这么抽下去,她现实中那具身体的心率,会先把机器撑爆。
“第一根桩。”他低声说。
意念里,他把掌心那枚硬币的形状、重量、温度,全部在意识里复刻出来,然后顺着网线,朝那扇虚掩的梦之窗,用力一推。
一枚淡蓝色的光纹硬币,穿过窗,坠进那条惨白的走廊,叮的一声,稳稳嵌进了墙面的一道裂缝里。
光纹炸开。
以那枚硬币为中心,一层淡蓝色的网纹顺着裂缝往四面爬,爬满整面墙,又顺着墙根往地上漫,像一株倒着生长的光藤。缠在周婷腕上的黑丝,触到光纹的边缘,猛地蜷了一下,像手指碰到了烧红的锅沿。
“断!”
陈阳低喝一声。
离光纹最近的那根黑丝,应声崩断了一截。断掉的部分化成黑烟,还没散开,就被淡蓝网纹吸了过去,滤了个干净,吐出来的是一缕淡淡的白。
走廊里,周婷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她的睫毛颤了颤,被按在墙上的身体,往下滑了一寸。
现实里,监护仪的数字回落了十几拍。
“有效!有效了!”小美在旁边喊出声。
可就在同时,那扇黑铁门后头的深渊,猛地鼓胀了一下。
像被人踩了尾巴的兽。断掉的黑丝从门缝里重新探出来,比刚才更粗,颜色更深,缠上周婷的手腕,勒得比先前更紧。而且不止一根,原先三根,现在变成了四根。
陈阳额头上见了汗。他隔着网,感觉到整个星海都在朝这个方向倾斜,黑洞的注意力,又一次压了过来,沉得像一整片天。
“单个桩撑不住。”他从牙缝里挤出判断,“我钉一根,它补一根,它补得比我们快。它现在手里攥着七个节点,我手里只有一个。”
他不能再耗了。再耗下去,黑洞的声音就要再响起来,而上次那句“第七号”,已经让周婷的走廊抖了三抖。
陈阳抽身,退出星海。
现实里,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那枚黑硬币差点滑下来,被他一把按住。眼前的监护仪上,周婷的心率从一百八十几回落到一百四十,停了几秒,又颤颤地往上爬。
“又上去了!”林夜压着周婷乱抓的手,那枚一元硬币还死死攥在患者手心里,“陈阳,它还在抽她的光!你快想招!”
“想好了。”陈阳摘下额头的硬币,扭头冲林夜伸出手,“硬币,再给我一枚。”
林夜从证物袋里数出一枚,拍在他掌心。
陈阳没塞给谁,而是把那枚崭新的一元硬币,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指尖点着它,对林夜快速地说:“看清了。一根桩,是引子,能劈断一根丝,能让她心率降十几拍。可一根桩换不来安全,七根桩连成线,才是一张网,网成了,过滤才转得起来,它补什么都补不上。所以现在的账很好算:它手里有七个节点的黑线,我们手里有一根桩。差距六根。”
“那你还在等什么?”林夜抓起证物袋,“我现在就出发,张薇家最近,二十分钟车程!”
“等等。”陈阳叫住她,指了指床上,“先把眼前这根桩焐热。她攥着硬币,我隔一会儿进去补一次刀,能压住她这一头。你只管去送你的,顺序改成:张薇、刘浩、沈曼、王大力、李强,最后李强是因为他就在隔壁,我顺手。每送到一个,发条信息给我,就发两个字,”
“‘进桩’?”
“聪明。”陈阳咧了一下嘴,可眉头没松,“但记住一条:刘浩现在还在咱们大厅躺着,抽搐那种,他不算送上门的外卖,他是系统主动送上门的第七个节点。给他打桩的时候,多叫两个人,他要是醒着,人会打人。”
林夜应了一声,把证物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走到病房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枚孤零零立着的硬币。
陈阳掌心里,那枚黑硬币正在发烫。
烫得不像一枚铁片,倒像一颗刚被人攥过的心脏,一下,一下,随着他的脉搏微微起伏。币面光板上,那道被他自己按出来的指印,正对着他的掌纹,严丝合缝地嵌着,像长在了一起。
“催什么催。”陈阳低头,对着硬币说了句,“它抢跑,我们就追。追不上就咬,咬住了就别撒口。”
监护仪的尖啸声里,他重新闭上眼,把黑硬币贴回了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