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渐渐安顿下来。李强被追加了一支镇静剂,王大力坐了半个多小时后忽然自己躺回去了,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周婷的心率勉强压在一百三十上下,不算好,但比一百八强多了。
陈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挪窝。林夜出发去送第二枚硬币之前,把小美叫过来盯着他,撂了句话:“他要是再闭眼超过十分钟,你就掐他人中,掐出血算我的。”
周婷攥着那枚一元硬币的手,每隔几分钟就痉挛性地紧一下。陈阳盯着那只手看了一阵,把黑硬币重新贴上眉心。
“我进去补一刀,顺便看样东西。”他对小美说,“十分钟后掐我。”
“陈医生你可千万回来啊。”小美攥着床栏,眼圈还红着。
“放心,我命硬。”
银线拽出,星海铺开。这一次熟门熟路,他直接落在周婷光点外的网节点上,顺着那根已经打下的桩,淡蓝色的光纹像一条细细的引路绳,从节点一直牵进她的梦境深处。
他顺着蓝光摸了进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比上午破败得多。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天花板上三根灯管已经灭了,剩下几根在忽明忽暗地抽搐。那枚光纹硬币还嵌在墙缝里,蓝光稳稳地亮着,像风暴里没熄的一盏灯。周婷还靠在墙边,腕上的黑丝少了一根,人从“被钉在墙上”变成了瘫坐在墙根。
陈阳没管她,径直朝走廊尽头走去。
那扇黑铁门半开着。门板上,“第七个”三个字还在。
可这三个字,变了。
上午他隔着网看的时候,那三个字是陈年的旧刻痕,黑液干涸,边缘发灰。现在,那三道刻痕里的黑液是湿的,艳的,黑得发亮,笔画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像刚被手指抹过的痕迹。
像就在刚才,有人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一笔一画,把这三个字重新描了一遍。
陈阳在门前站定。门缝里,那只充血的、没有眼睑的眼球,缓缓转了过来,死死地黏住他。
他不退反进,抬手一掌拍在“第七个”的刻字上,掌心压着那个“七”字。
“我问你。”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荡开,“谁给她排的号?”
门后传来那个锈铁摩擦般的笑声,不紧不慢:“你猜。是系统选的,还是,她自己招的?”
“少跟我打机锋。”
“你父亲给你上过课,陈医生。”那声音贴着门缝渗出来,“提问最好的方式,是先问自己。你进门之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她?江州四百万人,做梦的没有一个亿也有八千万,为什么头一个被拽进来的,是她?”
陈阳没答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插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系统的。是沈曼的,而且是那种罕见的、一点戏谑都不带的平直语气:
“陈阳,听我说。周婷的病历你翻过,她从小到大都在找一个人依附。上学依附同桌,工作依附上司,谈恋爱依附男朋友,男朋友一走,她整个人的主心骨就塌了。胆小,怕黑,最怕的,是独自一个人待着。”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这种人格结构,是现成的燃料仓。”沈曼的声音很冷,“把恐惧当氧气吸的人,恐惧供应最稳定,最持久,燃烧值最高。系统挑‘第七个’,从来不是随机点名,它挑的是,最怕孤单的人。”
陈阳在门前怔住了。
原来如此。原来“第七个”压根不是编号。
是标签。
“我懂了。”他缓缓收回手,盯着门缝里那只眼球,忽然笑了一声,“所以它这个‘第七’,是专挑软柿子捏?专挑心理结构上有窟窿的人下手?”
门后静了一秒。
然后那只眼球里的血丝,根根暴涨。
走廊整排灯管在同一瞬间炸开,碎玻璃像下雨一样砸下来。两侧的墙面裂开一道道缝,无数只手从缝里伸出来,青灰的、苍白的、涂着指甲油的手,全都朝陈阳抓过来,指节咔咔作响。
“说中了是吧!”陈阳吼着,脚下纹丝没乱,抬脚踹开抓向脚踝的第一只手,反手朝墙面那枚光纹硬币的方向猛推了一把意识,“那就再听一句,你挑的这七个人,七个都会反咬你!”
碎玻璃雨里,他借着第一根桩荡开的蓝光护住周身,那层淡蓝光纹像一件贴身的软甲,抓过来的手一碰就烫得缩回墙里。他且战且退,一路退到墙根,护着瘫坐的周婷,最后一步,整个意识顺着蓝光一收:
抽出了梦境,退出网节点,退出星海。
“呼——”
睁眼。ICU惨白的天花板。嘴里被塞进来一块东西,甜得发苦。
“嚼。”林夜的声音在头顶上,她居然回来了,正捏着一块巧克力往他嘴里按,“脸色白得跟床单似的,低血糖了还逞能。掐人中的活儿小美还没来得及干,我自己掐你倒是先想了三遍。”
“你张薇那边……”
“送到了,塞她手心里了,人在公司趴着睡午觉呢,正好。”林夜把剩下半块巧克力也拍在他手里,“‘进桩’信息我不是发了嘛,你睁眼第一句不问桩,先问我?”
“信息我看见了,我以为你还在路上。”
“我抄了近道。”林夜坐回床边,指了指监护仪,“周婷心率掉到一百一了,刚才那刀补得值。”
陈阳嚼着巧克力,甜味顺着喉咙下去,脑子却越嚼越亮。
“林夜,我想明白一件事。”他慢慢坐直了,“周婷不是‘第七个患者’。‘第七个’这三个字,从头到尾就不是数人头的。她是第七种燃料,系统要的从来不是七个人,是七种完美的痛点。”
林夜皱眉:“什么意思?”
“周婷的痛点是‘怕孤单’,依赖型人格,恐惧供应最稳定。”陈阳掰着手指,“那按这个路子推下去,剩下六个,一个一个都是配好的:王教授的守门者日记里写过七锚点,系统档案里挂号的,张薇的无尽走廊,刘浩的密闭空间,那都是量身定做的牢房。每个人心里那个最疼的窟窿,正好是一间现成的梦的形状。”
“它不是在抓人。”林夜的声音冷了下来,“它是在配药。”
“对。七种恐惧,七份配方。”陈阳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抓齐了,它能拼出一个新的自己。”
兜里,那枚黑硬币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发烫,是震。像手机来了一条短信,又像谁隔着铁皮,轻轻叩了一下他的掌心。
陈阳掏出硬币,摊在掌心。光板乌沉沉的,什么字也没有,可币面上那道指印的凹痕里,隐隐透着一点极淡的暖。
“答对了,是吧。”他盯着硬币,低声说,“那行,配方谁都会配。你拿七种恐惧配你的药,我拿七根桩配我的网——林夜,下一家,刘浩。”
“刘浩还在咱们大厅躺着呢。”
“我知道。”陈阳站起身,把黑硬币攥进拳头,“躺着的人,最不会跑。趁他抽搐,打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