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ICU刚换班,整层楼的灯光忽然集体闪了一下。
不是停电那种闪法。是所有的灯管同时暗半格、亮半格,暗半格、亮半格,很有节奏,像有个东西正顺着电路,一格一格地爬上来。
小美抱着病历夹缩在护士站后面,声音压得极低:“陈医生……走廊那头,好像有个人影。”
“人影?”值班医生老刘端着他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凑过来,往走廊西头眯眼看了看,“没人啊。丫头你夜班还没上就先怕上了?”
“不是怕!”小美急了,“监控!您看监控!”
老刘不情不愿地拧上杯盖,挪到监控屏前。三楼西段的探头画面里,走廊正中,飘着一道影子。
麻袋似的,宽大,兜帽压得极低,看不见脚,或者说根本没有脚,下摆离地半尺,就这么贴着地皮往前挪。它的一只爪子半拢着,爪心里攥着几粒小小的、正在挣扎的光点,像攥着一把活蹦乱跳的萤火虫。
老刘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去,这是个什么东西?!”
“收光的。”陈阳从周婷病房里出来,正好看见监控,脸色当场就沉了,“它管这个叫流水线,爪子里那些光点,是它从别人梦里现收的货。”
监控里,那道黑影一路飘到三楼西段尽头,停住了。
停的地方,是周婷病房的门口。
它在门口悬着不动,兜帽朝着门的方向微微前倾,像是在隔门打量什么。陈阳心里咯噔一下,它看的不是周婷。
它看的是那根桩。
“它来确认了。”陈阳把兜里的黑硬币攥进掌心,拔腿就往西段跑,“桩一亮,它就来踩点。这反应速度,比我预计的快得多!”
“陈医生你等等!那东西能碰吗?!”老刘在后头喊。
“不能碰就躲着碰!”
周婷病房的走廊拐角,陈阳刹住脚。
那道黑影就在十几米外,实实在在地悬在现实的水磨石地面上。近了看更渗人:兜帽底下没有脸,只有一片会动的黑;爪心那几粒光点被攥得忽明忽暗,其中一个已经不动了。
病房门就在黑影身后三步。门里的监护仪声一下一下,周婷攥着硬币睡在里面。
陈阳没绕弯子。他把黑硬币按在左手掌心,右手扣住门框,闭眼半秒,网接入。
星海里,周婷的网节点就在指尖。他不进去,只把那个节点“拽”了出来,顺着密钥的线,狠狠铺向现实。
睁开眼的同时,他左掌往前一挥。
淡蓝色的网纹,像一张被人抖开的床单,凭空在周婷病房门前铺开,从天花板到地面,从左墙到右墙,密密织了一整面,把病房门严严实实罩在了后面。
黑影转过来。兜帽对准了陈阳。
然后它抬起了爪子。爪尖乌黑发亮,像蘸饱了墨的钉子,慢慢地、试探地,戳向那面网纹。
滋——
爪尖刚碰到蓝光,整张网纹猛地亮了一圈,黑影的爪子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缩回去,连带着整个身形都往后飘了一截。病房门缝里,泄出一声闷哼。
不忿的、被挡在门外的闷哼。
陈阳咧了咧嘴:“哟,会疼啊。”
“陈阳!让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夜送完刘浩的桩回来了,进门正撞上这一幕,抬手就把枪掏了出来,枪口直指黑影:“这玩意儿能打吗?!”
“别打!”陈阳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子弹打不穿它,它是能量体,你一枪下去它散了还能聚,反倒是这层网纹,它进不来!”
“网纹能一直撑着?”
“只要桩在周婷手里攥着,这网纹就是她的护身符,它进不了这个门。”陈阳盯着那道黑影,“它收割别人行,想进有桩的门,门都没有。”
黑影悬在原地,兜帽正对着陈阳。
看不见眼睛,可陈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瞪他。瞪了很久。走廊里静得只剩监护仪隔着门传出来的滴滴声。
然后,它动了。
整道身影哗啦一声塌下去,像一件麻袋衣服脱掉了衣架,化作一滩黑水,顺着地砖的缝,滋滋地渗了下去,几秒钟渗得干干净净,只在原地留下一小片洗不掉似的暗渍。
走廊的灯光,恢复了正常。
“妈呀……”老刘扶着墙,捡起他的保温杯,手还在抖,“陈医生,你跟林警官,谁能给我解释解释,我值班二十年,没见过这个啊!”
“回头给您写份材料。”陈阳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刘医生,今天的事,麻烦您先按‘群体癔症’上报,别传出去。”
“癔症……行行行,癔症好,癔症我熟……”老刘灌了一大口枸杞水,肉眼可见地平静了一点。
小美从护士站后面探出头,小声问:“陈医生,它……还会来吗?”
“会。”陈阳答得没有一点犹豫,“今天这趟是踩点加示威。它输了这一阵,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走回病房,站在门口看着熟睡的周婷。她攥着硬币的手安安稳稳,心率一百零几,脸色比上午好多了。一根桩,护一个人,护得严严实实。
可陈阳的脊背却越来越凉。
因为它护得住的,只有这一个人。系统要联网吞的是七个,它手里攥着六颗光点,正在往一捆里拧。一根桩,挡不住合网。他必须在它把网拧成之前,把剩下五根桩全打下去。
护士站的长桌上,陈阳把证物袋里剩下的五枚一元硬币倒出来,一枚一枚排成一列。林夜凑过来,他伸出食指,一枚一枚地敲过去。
“沈曼,在本院住院,最省事,今晚我去。王大力、李强,就在里屋,夜班顺手。张薇,桩已经送到了,还得盯着她别把硬币丢了。剩下最麻烦的是刘浩,人醒了会跑,得先跟他谈。”
“谈什么?”
“谈他那个密闭空间的梦。”陈阳收起硬币,“明天起,一家一家敲门。你的任务不变,盯着每一个攥了硬币的人。”
“得嘞。”林夜收枪入套,忽然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喂,你看外头。”
医院的围墙外,隔着一条街,那个废弃的绿皮电话亭立在路灯底下。
亭子里,一道麻袋似的黑影立在电话机前。它抬起了听筒,贴在没有脸的兜帽上。
隔着一条街,陈阳看不清也听不见,可他就是知道,那话筒里正在传出声音,而那道黑影的爪子,正搭在电话机的拨号盘上。
一下,一下,一下。
它在数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