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周婷的监护仪终于绿了。
心率八十九,血氧正常,那阵折腾了她一整天的念诵,后半夜就停了。她攥着那枚一元硬币睡得很沉,只是眉头一直没松开,像在梦里还赶着什么路。
“趁热。”陈阳对小美抬了抬下巴,“第二锚,就位。”
“就位!”小美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双手把那枚硬币按在膝盖上,坐得像一尊小炮楼。
林夜抱臂靠在门边,昨晚两小时一条的信息她发了一宿,早上刚眯了俩小时又被电话叫醒,眼下挂着两片青,人却精神得很:“十块钱赌你进去又是那一眼珠子。”
“不赌,赢了也没处要。”
黑硬币贴上眉心,银线牵出,星海一闪而过。陈阳顺着周婷那根已经稳稳亮着的蓝光,一路沉下去。
这一次落脚的地方,不是走廊口,是走廊的中段。
落地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出不对。
墙变了。上午进来的时候,两侧墙面剥落得像烂树皮,现在,中段这一截的墙上,多了一层东西——蜡笔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五个手指头的小人,一只缺了条腿的猫,全是孩子的笔触,颜色鲜亮得刺眼,像有人刚刚画上去。
而走廊尽头那扇黑铁门,也变了。
门还开着,可门后再不是那片一吸一顿的深渊。门后透出昏黄的光,和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泡面、旧棉絮、还有一丝煤油味。
陈阳顺着蓝光走到门前,朝里看了一眼。
门后是一间出租屋。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墙上糊着报纸,窗外的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灰。桌角放着半碗泡了太久、坨成一团的方便面。
床边,缩着一个小女孩。
六七岁,扎两个歪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不敢哭出声。她在拼命憋着,憋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踹门声,一个含混的男声隔着门板骂进来:“哭!再哭锁你一整天!锁死你!”
小女孩抖得更厉害了,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陈阳站在门口,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条走廊,不是什么抽象的梦。是记忆的化石。她七岁那年,被反锁在出租屋里,一整天。门外是喝了酒的父亲,桌上是坨掉的泡面,墙上是她用来数时间的蜡笔画。那条走不到头的惨白走廊,就是那扇从早到晚没人来开的门,被二十年的恐惧拉长、拉长、拉成了无限长。
她的“依赖”,就是从那一天长出来的。那年没有人来开门,所以往后的每一年,她都在找一个人,好让下一次被锁起来的时候,门外能有脚步声。
系统挑中她,挑的就是这块从来没结过痂的伤。
陈阳放轻脚步,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来,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喂。”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有人来了。”
小女孩猛地抬头。一张糊满眼泪的小脸,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真来了。”陈阳冲她点点头,抬手指向门缝,“你看。”
门缝底下,一道光漫了进来。暖的,白的,稳稳地铺在地上,往屋里淌。
与此同时,在梦里那道光的另一头,现实中的病房里,林夜不知怎么的,忽然走过去,握住了周婷那只没攥硬币的手,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在,没事了。有人在这儿。”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扭头看陈阳的椅子,人还闭着眼坐着,可小美冲她拼命点头比划,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知道了该这么做。
梦境里,那道从门缝漫进来的光,亮度陡然涨了一度。
小女孩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肩膀的抖,一点一点,停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的踹门声停了。
门外那个醉汉的影子,在门板上映出来,开始膨胀。越胀越大,越胀越宽,人形被拉扯变形,最后凝成一个麻袋似的、宽大的轮廓,兜帽压得极低,悬在门外。
门把手,咔啦,转动了一下。
陈阳站起来,挡在小女孩身前。他没有慌,抬起手,指向走廊墙缝里那枚光纹硬币,第一根桩。指尖顺着网线一引,那枚硬币上荡出的淡蓝光纹,顺着他划出的轨迹,呼地一下爬过整条走廊,缠上那扇门的门锁。
“咔嗒。”
梦境里的锁,从里面,弹开了。
门外的黑影僵住了。它的爪子还搭在把手上,可锁开了的门,它反而不推了——因为门一开,涌进去的就不是黑暗,是外头的光。
小女孩从陈阳腿边探出头,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忽然迈开腿,朝光里跑了过去。
她跑出门,走廊的地面上,光的尽头,第一次出现了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下是白的、亮的、什么都没有的“外面”。
小女孩的背影跑进光里,红棉袄一闪,没了。
那间出租屋在陈阳身后,飞快地褪色、变淡,墙壁化成灰白,退回走廊尽头。那片深渊缩了,缩了又缩,缩到只剩针眼大小的一个黑点,钉在门框内侧的阴影里。
陈阳抽身之前,看了那个针眼最后一眼。
它很小了。可它还在。还在那里,极缓地、一开一合地,对着他眨。
退出星海,睁眼。
病房里,周婷在床上长长地、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像憋了二十年终于换上的一口气。她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滚下来,落在枕头上。攥着硬币的手,松开了些,不是松开硬币,是整个人松弛下来了。
监护仪上,心率八十六,一条平平稳稳的绿线。
陈阳靠在椅背上缓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替周婷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低声说,“你的走廊,以后通向外头了。”
小美在旁边看得眼睛又红了,捂着嘴不敢出声。林夜松开周婷的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陈阳,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一句:“我在外面说话,你在里面听得见?”
“听得见。”陈阳收回手,“她听见的。我只是替她开了个门。”
林夜低头看了看周婷攥着的硬币,又抬眼:“那针眼呢?我刚才看你出来的脸色,就知道没完。”
“没完。”陈阳拍了拍兜,黑硬币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凉丝丝,沉甸甸,像块再普通不过的铁片,“缩成那样还肯费劲眨眼的东西,不会自己死心。它是在等下一扇门。”
“哪一扇?”
陈阳拿起床尾的病历夹,翻开,纸笔唰唰两下,在李强那一页折了个角。
“李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