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换到第二泡的时候,陈阳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老刘端着杯子路过护士站,看他坐在周婷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一脸“又是你”的表情:“陈大夫,你这觉睡得也太省了,板凳上坐一宿?”
“习惯了。”陈阳摆摆手,“比大学宿舍的床板软。”
老刘絮叨了两句“年轻人别拿命换钱”走了。病房里安安静静,周婷睡得沉,小美换班去吃午饭了,就剩林夜靠在门框上,翻着值班记录,笔帽咬在嘴里。
按理说,这一页该翻过去了。桩立了,门开了,小女孩跑进光里了。
可陈阳的右眼皮还在跳。
他兜里那枚黑硬币,凉是凉,但凉得不正常。刚才还像块铁片,现在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摸出来的。他掏出来搁在手心,硬币不转,不响,就是温度往下掉。
“喂。”他冲硬币低声说,“你给我个准话,是要出事,还是想吓唬我?”
硬币不搭理他。
林夜从门框上直起身:“你跟块铁说话呢?”
“跟网卡说话。”陈阳把硬币攥回手里,“信号不稳,我自然要问。”
话音没落,病房里的监护仪“滴”地一声,短促的,心率从八十六跳到了九十二。
紧接着林夜先叫起来了:“她脚!”
周婷躺在床上,人还睡着,可右脚的脚趾头在抽。一下,一下,绷得死紧,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子底下拽她的脚踝。
陈阳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掀开被角。
周婷的右脚踝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干净净。可她的脚,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床尾的方向蹭。速度很慢,慢得像睡梦里无意识地挪动。
不是无意识。
陈阳盯着那只脚,心里那本账哗啦啦翻页:针眼缩了,但没死。它没死,它还眨眼。它眨眼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等下一扇门。他以为等的是李强的门。
他算错了一件事,那玩意儿不等远的,它先回头啃近的。
“林夜,按住她的脚。”
“啊?”
“按住,别松。”陈阳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黑硬币拍上掌心,“小美不在,你兼第二锚,就按着,别的什么都别做。”
林夜“得嘞”一声,两只手死死摁住周婷的脚踝。她的手劲一上去,周婷的脚不蹭了,可脚趾头抽得更凶,监护仪的心率爬到了九十八。
“行啊陈大夫,你快点啊,”林夜咬着牙,“我这手不能按一天!”
“最多十分钟。”陈阳闭眼,“忘了?三不准里头第一条。”
网入。
那片熟悉的星海砸过来的时候,陈阳差点没站稳,不是他站不稳,是脚底下不对劲。周婷那条走廊的梦境,原本已经亮堂了,光铺了满地,台阶通向外头。可现在,走廊尽头的门框内侧,那个针眼大的黑点,正在放大。
不对,不是放大。是它在往里看。针眼裂成了一道缝,缝里旋着一小圈黑,转得极慢,像下水道口打着旋的水。一根黑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从那圈黑里探出来,贴着地面,正往光这头爬。
爬向的目标,是光里那个还没走远的小小的背影。红棉袄的小女孩,站在台阶口,正回头往走廊这边看,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眼泪。
黑线已经到她脚后跟了。
“你属狗皮膏药的吧。”陈阳抬脚就走,一边走一边冲小女孩喊,“别动!就站那儿!”
小女孩吓得真不敢动了。黑线缠上她的脚踝,开始往回收。小女孩整个人被拽得一晃,往前扑了半步,手指头抠住了台阶的边。
就在这一下里,陈阳踩到了她身后。
他脚落地的瞬间,淡蓝的网纹从他鞋底炸开,顺着地面铺出去,铺成一整面,横在光和黑缝中间。网纹边缘扫到那根黑线,“滋”地一声,黑线断成两截,断掉那半截在地上扭了两下,化成灰,没了。
漩涡那头,顿了一下。
“听好了。”陈阳站在网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归你,她归她。这门今天我替她锁了。要谈条件,找你上头那个男声谈,他不是挺能说的吗,‘第七号,你终于肯上线了’,台词我都替你臊得慌。”
漩涡不答话。它答话的方式是,猛地胀大一圈,从那道缝里挤出来一样东西。
一只眼。
充血的、没有眼睑的眼,就那么悬在门框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陈阳看。陈阳认得它。第七章的水库边上,它就这么看过他。看得人后脖颈子发麻,看得人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尺寸。
陈阳没退。他蹲下去,指尖沾着自己脚底下淌的网纹光,那光在他指尖上挂着,像笔尖蘸了墨。
他抬手,在虚空里画。
一笔横,一笔竖,再一圈收尾。网纹的光跟着他的指尖走,画完最后一圈的时候,那道亮晃晃的印子悬在半空,他手掌往上一推。
“守门者印。落。”
印子拍在那只无睑眼上,严丝合缝地盖住。像给一口井盖上了盖。
那只眼在印子底下挤了两下,充血的眼白一阵收缩,隔着网纹,陈阳能感觉到它“看”的眼神变了,从打量,变成了忌惮。然后它开始缩,缩得很快,眼、印、漩涡、缝,一层层往回退,最后全缩回那个针眼大小的黑点里。
针眼闭上之前,极轻地“咔”了一声,像锁舌归位。
陈阳站在原地没动,脚底下的网纹还铺着。他盯着那个针眼看了足足十秒,确认它没再眨,才撤了网,转身。
小女孩还扒着台阶边,仰着头看他,小声问:“叔叔,还能过去吗?”
“能。”陈阳朝台阶下面努努嘴,“去吧,外头天好着呢。”
红棉袄蹦下台阶,这回是真没了。
退出星海,睁眼。
病房里,监护仪的心率回到了八十四。周婷的脚趾头不抽了,呼吸变得又深又匀,胸口起伏得慢悠悠的。林夜还按着她的脚踝,看他睁眼,才松手,甩了甩手腕:“好家伙,你里头干了什么?她脚跟上了弦似的挣了得有半分钟。”
“补了个锁。”陈阳没细说,“你按得不错,一秒没松。”
“少来这套。”林夜嘴上顶回去,脸上却难得带了点笑,“行啊陈大夫。”
监护仪的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出了一行小字,是院里新装的睡眠监测模块:连续安睡计时。数字在走。
02:47:33。
02:47:34。
陈阳搬了把椅子坐在屏幕跟前,看着那串数字一格一格往上爬。三点。三点半。四点。四点十二分的时候,周婷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回去了,没醒。
他心里那本账停在这一页上。这个女人,二十八岁,从七岁那年起,睡觉就没踏实过。二十年。他干了十年心理医生,头一回亲眼看着一个“二十年的病”当着他的面,睡过去。
“陈大夫。”林夜在他旁边坐下,声音低了点,“这回是真成了?”
“这一扇门,成了。”陈阳说。
“听着有后话。”
“废话,我说话什么时候没后话。”陈阳从兜里摸出排期表,摊在膝盖上。那张纸上六个名字,周婷那一格划了勾。李强那一格,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圈了三圈。
针眼封在周婷的门里,可针眼后头是系统,系统在合网。七根吸管咬着七个光点,李强那根要是先塌了,塌出来的口子会往哪儿灌水?往已经关上门的这一户灌。
“今晚之前。”陈阳用笔帽敲了敲李强那三个圈,“李强的桩必须打完。他那一塌,周婷这扇门,会被顺着网拽回去,我那个守门者印再硬,也架不住后墙让人拆了。”
林夜探头看了一眼排期表:“他今天上午还在病房撞头呢,隔壁屋,你又不是没听见。这人现在能入梦?”
“所以得先让他别撞了。”陈阳把黑硬币搁在排期表上,指尖一拨。
硬币在纸面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转到最后,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停住。有字的那面朝上。
不是“开始”。
是一个陈阳没见过的、新的小字,铸在硬币边缘,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守门者。”
林夜也凑过来看,看清那两个字,抬头:“它管你叫这个?”
陈阳捏起硬币,没答她,先侧耳听了听病房里的动静,周婷的鼾声,细细的,稳稳的,监护仪上,四小时整。
“走。”他站起来,往隔壁走,“先去看撞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