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隔壁病房又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小张带着哭腔的喊声:“李队!李队长您别撞了!头都破了!”
陈阳和林夜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强正被两名护工按在床上。四十五岁的男人,肩膀宽得像半扇门,两个护工加一个小张,三个人按他一个,还按得直打晃。他额头上一道旧疤,旁边添了新口子,渗着血,人半昏半醒,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还有一个人……楼上还有一个人……”
老刘端着保温杯堵在门口,看见陈阳,跟看见救星似的:“陈大夫!镇静剂打了,压不住!这都第三回了!”
“回病房外头等着去。”陈阳说,“都出去,留一个护士就行。”
小美刚吃完饭跑回来,喘着气举手:“我我我!我留!我是第二锚!”
“你留。”陈阳点点头,冲林夜抬了抬下巴,“硬币。”
林夜从兜里摸出那枚备用硬币,掂了掂:“得嘞,第二根。”她走到床边,护工刚撒手,李强在床上蜷成一团,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旧疤随着他的梦一抽一抽地跳。
林夜俯下身,把硬币塞进他枕头底下,又把他的手拽上来,按在硬币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床边几个人听得见:
“老李。借你个桩。用完了还你。”
硬币贴上他掌心的那一刹那,李强整个人猛地一僵,紧接着,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出来气。小美盯着监护仪,举手:“心率降了!一百三降到一百一了!”
“行,他这就带路。”陈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黑硬币拍上自己掌心,冲林夜交代,“还是老规矩。十分钟。他要是挣,按住。他要是喊火,别信,那是梦里的。”
“你少啰嗦,快去。”林夜抱着胳膊站在床头,“我按人的手艺,下午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网入。
火,先到。
热浪糊了陈阳一脸。睁眼——也不能叫睁眼,反正在里头有了视角,跟前是一栋烧了半截的烂尾楼。五层,混凝土的骨架,脚手架歪着,火从三楼的窗口往外卷。
这楼他见过。系统早期的梦库里翻到过。可那时候的火场上没有人。这回不一样了。
火里有人。
不是人形,是光点。一个一个,惨白的、指甲盖大小的光点,散在楼道里、楼梯口、坍了半边的房间里,每一粒都在挣扎,一亮一灭,像喘不上气。陈阳眯眼数了数,光算得过来的就有三十多粒。
每一粒上头,都浮着一个头发丝细的灰字:愧疚。
“好家伙。”陈阳站在楼门口,火烤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一栋楼,全是一类货。你这是开批发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楼梯口蹲着个黑影。麻袋似的轮廓,兜帽压得极低。它脚边摊着一条真正的麻袋,口袋敞着。它不慌不忙地伸爪,从火里捞起一粒光点,跟从水里捞鱼似的,捏起来,抖两下,塞进麻袋。麻袋口那块,隐约透出一片惨白的微光。
一粒,又一粒。流水线。
陈阳没急着动。他蹲下来,找了块没烧着的砖头坐下,跟看工地似的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周婷的梦里,黑袍人收的是“依赖”的光。这儿的,收的是“愧疚”。收回去干什么?系统在合网,七个节点要联网,联网要喂线。
它拿人身上最疼的那块肉,当线。
“行,账算明白了。”陈阳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跟着楼里那道若隐若现的淡蓝光走。第二根桩已经立住了,光纹从楼门口一路铺到三楼,像条夜里的安全通道。
三楼拐角,防火门的背后,蜷着一个人。
李强。梦里的李强穿着消防服,头盔歪了,半边脸熏得漆黑。他背抵着墙,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抱得死紧。他不跑,也不喊,就那么盯着走廊尽头一扇烧塌了一半的房门,眼珠子浑浊,一动不动。
陈阳在他旁边蹲下:“李队。”
没反应。
“消防员李强,四十五岁。你自己琢磨琢磨,你怕的是火吗?”
还是没反应。可李强的手指头,抠紧了袖口。
“你不怕火。”陈阳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平得像念账单,“你干了二十多年,进的火场比我去过的饭店都多。你不是怕火,你是怕火里没救出来的人。那扇门后头有一个,对吧。你抱着的不是胳膊,你抱的是‘我晚到了一步’。”
李强的眼珠,动了。
慢慢转过来,落在陈阳脸上。浑浊里头,透出一点亮的东西。
陈阳抬手,把楼道里淌过来的桩光拢在掌心,那团淡蓝的光纹在他手里聚成一小片,他抓着李强的手腕,把光拍进对方掌心。
“听好了,就说一遍。”陈阳说,一字一顿,“火是你的。愧疚也是你的。这些东西你都得自己揣着,谁也替不了你。但是命,是你的。你今天死在这条走廊里,那扇门后头的人,就真的永远没人救了。”
光纹烫上去的那一瞬,李强掌心“滋”地一响。
整栋楼,静了一拍。
然后,火退了。不是灭,是退——从走廊尽头往回缩,从房门口往回缩,橘红褪成暗红,暗红褪成温吞的炭色。热浪塌下去,空气凉了。那些散在楼里的光点,挣扎的频率慢了,一亮一灭之间,稳出了一点节奏。
楼梯口的黑袍人,爪子停在半空。
它捞向下一粒光点的爪,被漫过来的桩光燎着了,猛地缩回去。整团黑影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出光纹铺到的范围,兜帽底下那片黑,抬了起来。
它没有脸。可陈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
然后它动了。它没扑过来,它做了一件更操蛋的事:它拎起麻袋,抖了一下。
麻袋口松开的一刹那,漏出一粒光。
惨白的,带着一点暖芯的,陈阳见过这颜色。今天下午,周婷那条走廊里,铺了满地的光,就是这个色。
那粒光掉在火场退潮后的地面上,滚了半圈,暗了一格。
陈阳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不为别的,周婷的桩是他亲手立的,门是他亲手开的,那小丫头穿着红棉袄跑进光里的背影是他亲眼看着没的。现在这一粒光,在别人家火场的麻袋里。
“我当是谁这么勤快。”陈阳咬着后槽牙,往前逼了一步,“原来在拿她的光,给别的节点充电。你这套我熟啊,拆东墙补西墙,把七家的房梁抽出来盖你自己的网。”
黑袍人不接话。它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兜帽一压,整个身子往下矮,矮成一摊,顺着楼梯背阴的那面,贴地流走了。流到二楼拐角,化进阴影,没了。
陈阳追到楼梯口,停住。
追不得。三不准第二条:桩未稳,不掰黑丝。李强的桩刚立,火刚退,人还没缓过来。他要是现在撂下桩去追一袋子光,两头都得塌。
他站在楼梯口,冲着那片阴影骂了一句:“行。记账上了。”
退出星海,睁眼。
病房里,李强猛地咳了一声,咳得整张床都在晃。他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浑噩噩地扫了一圈天花板、输液架、小美那张快哭的脸,然后又合上,睡回去了。这一次,额头上的旧疤不跳了。
监护仪上,心率七十八。稳的。
林夜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收了架势,扭头:“第二根,成了?”
“成了。”陈阳靠着椅背,抬手抹了把脸。脸上一层虚汗。
“成了你拉着个脸干什么?”
陈阳没说话。他把黑硬币从掌心翻过来,凑到床头的灯底下。
硬币的边上,多了一道细纹。很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道裂,从边缘往中心钻。裂口里头,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黑。渗得很慢,跟蜡烛淌油似的,渗出来一丝,挂在裂纹口上,不落。
林夜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这什么意思?网卡裂了?”
“意思是我下午的话应验了,比我估的还快。”陈阳用指甲盖刮了刮那道裂纹,黑丝没掉,反而往里缩了缩,像活的。“系统在偷周婷的光,给别的节点充电。它学我们。我们打桩织网,它就抢桩,歪着织。它要抢在我们前头,把这张网织成它的形状。”
“那这裂缝……”
“我拿守门者印压它那一下,它记仇了。”陈阳把硬币揣回兜里,隔着布料按了按,凉丝丝的,“硬币就一枚。它裂它的,我打我的。谁先完蛋,走着瞧。”
小美在旁边听了个半懂,又不敢全懂,小心翼翼举手:“那、那下一个是王大力?他可是植物人啊,桩怎么送?”
陈阳还没答,床上的李强忽然又出声了。这回不是喊,是含含糊糊的、压在嗓子底下的一句梦话:
“……三楼……三楼的门……后面……”
小美“妈呀”一声,缩到林夜背后去了。
陈阳却往前凑了半步,侧着耳朵:“哪栋楼的三楼?”
李强的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吐出三个字:
“……老仓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