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病房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切在周婷的脸上。
她睡着。监护仪上的连续安睡计时已经走到了九个多小时，数字还在爬。按理说这是好事，可陈阳站在床边看了半分钟，眉头越拧越紧。
人睡着，眼窝却青了。
昨天下午还没有的。两团青，淡淡地挂在眼下，像熬了三个通宵的人。睡得最沉的觉，养不出这种脸。
“不对。”陈阳伸手，翻起周婷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放下，“睡得跟猪似的，气色跟鬼似的。这账对不上。”
林夜端着两杯豆浆进来，一杯怼到他手里：“一大早的你跟人家眼皮较什么劲。喝点东西，你昨晚就眯了俩钟头。”
“我眯不眯无所谓。”陈阳接过豆浆没喝，指了指周婷的眼窝，“你看她这儿。昨天下午我盯着监护仪看到四点钟，没有这个。一夜之间青出来的。”
小美刚交完晨班记录，凑过来看了一眼，举手：“陈医生，是不是……营养不好？”
“营养不好会掉秤，不会光黑眼圈。”陈阳把豆浆塞回林夜手里，弯腰从床头柜抽出病历夹，笔帽点着纸面，一下一下，“再算笔账啊。昨天李强那火场，黑袍人的麻袋里，我亲眼看见漏出来一粒光。周婷的。它拿她的光，去喂别的节点。”
林夜一口豆浆停在嘴边：“你是说，它现在还在抽？”
“桩立了，门关了，可水管没拔。”陈阳直起身，“针眼是封在门里了，但抽光那根丝不走门。它绕的道。”
“得嘞。”林夜把豆浆往柜子上一放，“玩阴的。怎么办？”
“堵水管。”
陈阳伸手：“硬币。库里剩的那几枚，取一枚来。”
林夜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枚硬币，掂了掂：“就剩两枚了啊。王大力一枚，刘浩一枚，沈曼教授那儿可就没了。你确定拿一枚出来干这个？”
“确定。”陈阳接过硬币，“光被抽干的人，桩立得再多也是空架子。这枚不叫送桩，叫回流桩，还是给周婷的，算她的第二枚。”
他走到床边，撩开周婷的病号服领口，把硬币平平地压在她心口的位置，又把她的手拉上来按住。
“小美，你的活儿。”
“在！”小美一屁股坐到床边，两只手按上硬币，坐得笔直，“第二锚！”
“她要是有动静，喊我。别的不用做。”陈阳在椅子上坐下，黑硬币拍上掌心，“十分钟，老规矩。”
网入。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只是不对了。
昨天铺满的光，今天淡了一圈。地面上的光还亮着，可墙上的不行了，墙面靠近走廊尽头的那一段，蒙了一层焦痂似的暗色，灰一块黑一块，跟烧过又泼了水似的。针眼还在门框内侧，关着，没动静。
可抽光的丝，不在门这边。
陈阳顺着走廊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蹲下来，眯着眼贴着地面看，才找见：一根黑丝，比头发还细，从走廊中段的地板缝里钻出来，贴地爬，爬过整条走廊，从台阶口下去了。
“好家伙，走地下管线。”陈阳用指尖勾住那根丝。
指尖刚碰上，丝里头“流”的东西传过来了，不是黑，是光。惨白带暖芯的光，正顺着这根丝，往外流。流量不大，细水长流的那种抽法。抽一个通宵，抽出来两团黑眼圈。
“行，找到水管了。”陈阳捏着丝，顺藤摸瓜往回捋。
丝下了台阶，出了周婷的梦境边界，进到星海里。陈阳跟着它走，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了第二个接口，这根丝半道上还接着一根，那根的另一头，通向远处一片暗红的光区。李强的火场。两根丝在星海里并成一股，一起往更远处的那个方向去。
黑洞。
膨胀了一倍的那个家伙，七根吸管里的一根，如今又多了这些偷接的细管。像小区里偷水偷电的，从主管道上私拉乱接，一路接到别人家电表上。
陈阳站在两根丝的接口处，掏出指尖那点网纹光，在接口的位置上，一笔一笔，画印。
一横，一竖，一圈收尾。
“守门者印。落。”
印子盖下去，接口那块“咔”地一声轻响，两根丝被拦腰隔断。断了口的黑丝在星海里抽搐了两下，蔫了。
“我的网，不允许你搭便车。”陈阳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要用水，自己打井去。”
回到走廊，他走到周婷心口那枚硬币在梦境里的投影处，一枚淡蓝的硬币光，悬在走廊半空。他抬手在硬币上按了一下。
“回流。开。”
硬币的光转了半圈。
那根断了头的黑丝，本来还耷拉在台阶口，忽然倒着“流”了起来，昨天夜里被抽走的光，顺着丝，一滴一滴地往回流。惨白的光粒顺着地板缝渗上来，飘到半空，一颗接一颗，往走廊的墙面上落。
落一处，亮一处。
墙上那层焦痂，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一块一块地褪。灰黑褪成浅灰，浅灰褪成淡粉，淡粉里透出暖白的光来。整条走廊像有人在拿橡皮擦，一下一下，把烧痕擦掉。
走廊中段，站着一个大人。
周婷。不是七岁的小女孩，是二十八岁的周婷，穿着病号服，站在走廊正中间。她没跑。她仰着头，看着那些飘回来的光，慢慢地抬起两只手。
一颗光粒落进她掌心，化了。第二颗，第三颗。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动。
与此同时，现实端，小美的声音隔着网传进来，劈了叉：“陈医生！陈医生你快出来！她笑了！周婷她笑了！睡着睡着就笑了！”
陈阳站在走廊里，也看着那一幕。看了两秒，转身干正事。
他从楼梯口开始，指尖拖着一根淡蓝的光线，贴地走，绕着整条走廊的边缘画了一圈。光钱的一头，连着回流桩；另一头，他伸手往远处一引，周婷的第一根桩、李强的火场桩，两处桩光同时响应，三道光在星海里搭上，绷直，合拢。
一个三角，把周婷的梦境整个圈在了里头。
三角合拢的瞬间，走廊的四壁上，浮出一道淡蓝的网格纹路，细细的，匀匀的，从地面爬到天花板，把整条走廊包了一层。走廊尽头，门框内侧的那个针眼，被网格圈在了边界之外，圈在里面够不着的位置。
有围墙了。
陈阳沿着网格走了一遭，用指节这儿敲敲、那儿敲敲，跟验房似的。走到台阶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婷还站在走廊中间。她好像也注意到了墙上多出来的东西，伸手摸了摸那道网纹。网纹在她指尖下漾了一下，稳住了。
“这墙是你的。”陈阳冲她说，“往后谁想翻进来，得先问过它。”
周婷抬起头看他。这一回，她没喊“别丢下我”，也没往人身边凑。她就站在原地，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退出星海，睁眼。
小美还按着硬币，一张脸涨得通红：“陈医生！笑了！真笑了！就在你进去第三分钟的时候，嘴角一翘，我当时差点跳起来！”
“看见了。”陈阳靠在椅背上，“梦里她亲手接的光。她笑她的，不打扰。”
林夜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周婷的脸色：“眼窝呢？”
陈阳凑近看了看。两团青还在，但浅了。他伸手在病历上记了一笔：“回来一截。抽走的不可能全回来，有的已经烧进别的节点里了。但水管堵了，围墙立了，往后它一滴也偷不着。”
“三角？”林夜捕捉到了那个词，“三根桩连的？”
“周婷两根，李强一根。”陈阳把排期表抽出来，摊在床头柜上，“网不光是桩，桩跟桩之间得连。连成线，围成圈，圈里头才是咱们的地盘。今天是第一个圈。”
林夜点头，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停了。
“哎，你这儿。”她指着排期表，“进水了？”
陈阳低头。
排期表摊在床头柜上，柜面是干的，豆浆杯离着半米远。可纸面上，王大力那一格，正无声无息地洇开一片水渍。不是一滴，是一片。纸纤维吸饱了水，字迹泡得发涨，“王大力”三个字的笔画，一点一点地糊开。
陈阳用手指抹了一下。
指腹沾上来的，是凉的、真的水。
他抹完，那片湿痕还在往外扩，边缘又洇出去半厘米。
病房里没人打翻过任何东西。这水，是从纸里头渗出来的。
“好家伙。”林夜的声音沉下来了，“王大力是植物人，躺了多少年了。他那个节点……”
“水下节点。”陈阳盯着那片水渍，慢慢把排期表拿起来，对着窗户的亮光看。湿痕的形状，不看则已，一看，是一个正在慢慢扩开的、圆的东西。
像一圈涟漪。
“火好歹讲道理，火烧到头就灭了。”陈阳把表放下，站起来，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水不讲。水是无孔不入的。它这意思是，隔着现实，隔着一张排期表，先给我递了个名片。”
兜里的黑硬币硌了他一下。他隔着布料捏了捏，硬币上那道裂纹，渗出来的黑丝，缩回去了一截。这张刚成形三角的网，它忌惮。
但它忌惮的东西多了，不代表它怕。
陈阳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冲林夜扔了一句：“叫小张查一下，王大力那间病房，湿度是不是超标。”
“查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那间屋要是开始返潮，”陈阳拉开门，“咱们就来得及知道，水淹到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