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一瞬间全灭的。
不是跳闸那种先闪几下再灭,而是整栋住院楼三层从东头到西头齐刷刷黑了,连楼道里的应急指示牌都愣了半秒才亮起来。亮起来的光也不对劲,医院应急灯本该是白的,这会儿照出来的却是惨绿色,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沉在水底下。
小张的尖叫从护士站那边飞过来:“停电了!妈呀怎么连应急灯都,啊,又亮了亮了!”
陈阳当时正坐在护士站写排期表。笔尖在纸上顿住,他抬起头,第一件事不是看灯,是摸兜。黑硬币隔着布料烫了他一下。
“小美。”他没起身,声音也不高,“跑一趟配电室,问清楚是跳闸还是市电断了。”
“啊?哦!”小美撒腿就跑。
“林夜,跟我来。”陈阳站起来往走廊里走,“路上把别的护士都叫回护士站,今天下午谁也别一个人巡房。”
林夜跟上来,脚步利索,嘴上也没停:“得嘞,我就知道你消停不了半天。这回又是哪路神仙?”
“你昨天问我网卡裂了是什么意思。”陈阳走到走廊中段蹲下来,盯着墙根,“现在的意思是,它把我的网卡当跳板,顺着摸进现实电路里了。你看看踢脚线那条缝。”
林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惨绿的光底下,三层走廊的踢脚线接缝里,有一层极细的黑色东西正在爬。爬得不快,像水渗进砖缝那样,一路往东头蔓延过去。
“那是什么玩意儿?”
“黑丝,劫持电路用的。”陈阳站起身,“刚才灯全灭那一秒,不是咱们受了损失,是它在布线。它把整层楼的电劫成了自己的神经,现在这栋楼里的电线,归它使唤。”
话音刚落,走廊东头301病房里的监护仪叫起来了。紧接着是302,再是305,报警声一个接一个响,跟约好了似的。
“它在干什么?”林夜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上,虽然腰上什么都没挂。
“查房。”陈阳说,“黑袍人在挨个点名,爪子点谁,谁的监护仪就叫。它在挑哪个病人最弱,好下嘴。”
301的门缝底下,一条麻袋似的影子无声地淌了进去。林夜下意识就要冲,被陈阳一把薅住后领。
“你进去干什么?跟它掰手腕?”
“那屋里躺着病人!”
“那屋是周婷隔壁床的老太太,补钙补多了失眠的,它看不上。”陈阳松开手,往墙上一靠,“站着看戏就行。它马上要吃瘪。”
林夜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301的门缝底下那条黑影就猛地缩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滋滋的响声,跟油锅里溅了水似的从门缝里炸出来。黑影往后一淌,整个退出301,在走廊里重新凝成那副麻袋轮廓。它抬起爪子看了看,爪尖上正冒着一缕烟。
陈阳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惨绿灯光的正中央,抬手往脚下一指。
“忘了跟你介绍了。这一层,从昨天晚上开始,铺了网。”
他说话的工夫,走廊的地面、墙面、天花板上,淡蓝色的网纹一层一层浮了出来。不是周婷梦里那种细密的小网格,而是一张顺着三层楼结构铺开的大网,梁是梁,柱是柱,把整条走廊罩在里头。网纹的光把惨绿一点一点顶淡,走廊的颜色慢慢正了回来。
黑袍人站在网里没动。兜帽底下那片黑,极缓慢地转了个角度。
“你爪子刚才点的那个屋,监护仪叫了,人没事。”陈阳跟它聊上了,“不服气的话,再去点一个试试?”
黑袍人没接茬,也没扑。它贴着墙根走,麻袋似的身子绕着网纹铺开的地方转,一处一处地找缝。走到楼梯口它停住了,网纹铺到楼梯口为止,往下的两层没铺,那是它来的路,也是它退的路。它悬在边界上,爪尖朝网纹边缘虚点了两下,又是滋滋两声,又是两缕烟。
它退了。整团黑顺着台阶淌下去,到拐角就没影了。
走廊里监护仪的报警声一台接一台地停。最后一台停下的时候,301的门开了,老太太探出头来,一口本地方言:“咋回事嘛!我睡个觉你们搁这儿排练节目呢?”
“抱歉阿姨,跳闸了,马上修好。”小美正好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接了这个茬,然后回头冲陈阳压低声音,“配电室说没跳闸!市电也正常!他们说这栋楼的电是自己断了三秒钟,查不出原因!”
“原因就是它挨了顿打,跑了。”
“谁挨打?”
“不速之客。”陈阳转身往护士站走,“叫电工把三层的线路全查一遍,重点看墙缝。对了,你先带小张挨间房看一遍病人,一个个都确认没事了再来找我。”
小美领着小张去了。林夜跟着陈阳回到护士站,看他在电脑前坐下,调出总控屏。
“你那个网,还能管到现实的楼?”她问。
“桩跟桩之间的网,本来就铺在集体潜意识那一层。可‘集体’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你琢磨琢磨。”陈阳盯着屏幕,“这栋楼里住着一百多号人,停电那三秒,一百多号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都做了同一个‘灯灭了’的梦。梦里的走廊和现实的走廊,中间就隔一层窗户纸。它捅破了纸进来,我顺手把网也铺了过去,就这么回事。”
总控屏亮着,三层楼的监控画面一格一格排开。陈阳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忽然停住了。
“林夜,你看这个。”
林夜凑过来。屏幕角落里有一格信号,不是监控画面,是网纹覆盖图,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栏。淡蓝色的一片,三层楼的轮廓在图上连成一个三角区。
三角区的正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浮。
那是一个轮廓,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影。人形的,站姿的。七个节点上的光点都是圆的,它不一样,它是立着的。
“这谁?”林夜皱眉,“第八个?咱们名单上没有第八个啊。”
陈阳没答话,就那么盯着。轮廓浮到一半,闪了一下,没了。总控屏上那一栏恢复成一片平静的淡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还是盯着那片蓝看了十几秒。护士站里安静得很,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地转。
“陈阳?”林夜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回魂。”
“我在算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记不记得系统管我叫什么。‘第七号’。我原来一直以为那是编号,六个病人加我一个,正好凑七。后来在周婷的梦里才搞明白,第七个不是编号,是标签。系统挑的是七种痛点,七个配方。周婷是依赖,李强是愧疚,剩下的一个个往后对。”
“嗯,这个你说过。”
“那我问你。”陈阳抬起头,“配方七种,节点七个,满打满算,一个萝卜一个坑。可刚才那个轮廓,是第八个。它不属于任何一种配方,因为它不是系统挑出来的人。”
他停了半拍,把话说完。
“因为那是系统自己给自己留的座。”
林夜的眉头拧死了:“它给自己留座干什么?”
“王教授的档案你看过。老头子的意识卡在系统里当了三十年守门者,当过滤器。”陈阳站起来,在护士站里来回走了两趟,“我重置了系统半条命之后,那个位置空着。守门者是干什么的?过滤梦。过滤什么、放行什么,这是权。以前这个权在人手里。现在位置空了,它看见了。”
他站住,后背绷得笔直。
“它想自己坐上去。”
护士站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晃。小美前脚后脚端着东西进来,一看这俩人的脸色,手举到一半僵在半空:“我、我是不是不该这时候进来……”
“进来,顺便把门关上。”陈阳冲她招手。
小美关了门,缩在门边不敢吭声。
“再算最后一笔。”陈阳掰着手指头,“第一,系统要联网,吞七个节点,这是明的。第二,它偷光,拿周婷的光喂别的节点,抢在我们前面织网,这是半明的。第三,今天它试探了一遍,网铺满三层它就进不来,爪子还烫了,这是刚发生的。三件事摞一块儿,它到底图什么?”
林夜接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它不光要网。它要当网管。”
“答对了。”陈阳一拍台面,“我拼了半条命打桩,是想把守门者的位子交割出去,还给王教授,或者交给这张网本身。它拼了半条命,是想抢这个位子。同一张网,谁先坐上去,网就姓谁的姓。”
“好家伙。”林夜骂了一句,“不光偷光,还偷官。”
“偷官这个词用得好,记你一功。”陈阳从兜里摸出笔,把排期表翻到背面,趴在台子上写了四行字,末了拿红笔把其中四个字圈死。林夜探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是:第八节点。
“从今天起,账本上多一笔。”他把笔帽按上,“张薇的桩送到了还没确认,刘浩没谈,沈曼留着压轴,我自己收口。这些都是明的账。暗账就是它给自己留的那个座。咱们抢桩,它抢座,看谁的手快。”
“那咱们能抢先吗?”
“能。”陈阳说得很干脆,“不然你以为它今天为什么急着炸我的网卡、劫全院的电?一个不慌的对手,不会把家底掏出来砸人。它怕的,恰恰就是咱们抢在它前头把这张网织完。”
小美这时候才敢凑上来,把手里端的东西往前一递,是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陈医生,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两口,先垫垫……”
陈阳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小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陈医生,你刚才说‘它怕了’的时候笑了。可你那个笑,怎么说呢,比哭还吓人。”
“是吗。”陈阳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台面上。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兜里的黑硬币轻轻地鼓了一下。
第一下是“开始”二字浮出来那回,这是第三下。鼓得比前两回都轻。可轻不代表不数,倒计时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忙就替你暂停。陈阳隔着布料把硬币按住,按了三秒,松开。
“电工到了没?”他问。
小美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的时候声音发紧:“到了,正在西头墙那儿拿手电照。陈医生,电工师傅说了句话,让我原样带给你。”
“说。”
“他说三层西头那面墙,墙缝里头是湿的。”小美咽了口唾沫,“整面墙,从里头往外,正在渗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