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的啜泣声,是从晨间查房前半小时开始的。
头一个发现的是小美。她举着手冲进办公室,嗓门比平时压低了八度:“陈医生!周婷哭了!是睡着了哭的!监护仪都正常,心率也不快,就是眼角一直淌眼泪,擦都擦不及!”
陈阳放下手里的排期表就往外走。周婷躺在床上,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连续安睡的计时已经爬过了二十个小时。可眼泪就是不听话,一颗接一颗地从闭着的眼角滚下来,把枕头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林夜跟进来,抱着胳膊站在床尾。
“光看是看不出来的,进去瞧瞧。”陈阳拉过椅子坐下,冲小美抬了抬下巴,“老位置。”
小美一屁股坐到床边,两只手按住周婷心口那枚回流桩硬币,腰板挺得笔直:“第二锚,就位!”
“十分钟,老规矩。”
网入。
走廊里的光比昨天又亮了一截。墙上的淡粉褪得差不多了,网纹的围墙稳稳当当圈着四周,一切都比预想的还好。可就在走廊中段,多出来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落地的,一人多高,老式的木头镜框,就那么立在走廊正中间。这东西不该在这儿,周婷的梦里从来没出现过镜子。
陈阳放慢脚步走近,站定,看清了镜子里的人。
不是他自己。
是周婷。二十八岁的周婷,穿着病号服,头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缩着肩膀,两只手绞在身前,绞得指节都发了白。镜子里映出的那间屋子,陈阳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走廊尽头那间出租屋的翻版:桌上坨掉的泡面,墙上歪歪扭扭的蜡笔画,还有那扇关着的门。
镜子里的周婷就站在门后,不砸门,也不喊救命,就那么缩着站着。等。
而镜子的这一面,现实里的周婷,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镜子跟前。一样缩着肩,一样绞着手。两个人隔着镜面,面对面地站着。
镜子里那个先开的口,声音又轻又软,软得发黏:
“你离了谁都活不了,对吧?”
现实这一面的周婷,呼吸一下子就乱了。陈阳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短促地抽了一口气,肩膀抖起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怪不得现实里她睡着还在哭,原来是梦里哭出来的。
镜中周婷又往前凑了半步,隔着镜面伸出手,五指张开,贴上了玻璃。现实周婷的手鬼使神差地也抬了起来,贴了上去。两只手隔着镜面,扣住了。
“你自己看,”镜中的声音黏黏地淌出来,“从小就没有人来开过门。后来你学会了一个办法,找一个人,拴住一个人,让他替你守着门。你换了一茬又一茬,拴老师,拴同事,拴男朋友,拴到现在,拴上了大夫。你不是想活,你是不敢一个人待着。”
“行了。”
陈阳开口了。他没冲镜子喊,就是平平地说了一句,一边说一边走过来,站到周婷身侧。他抬手在空中一引,回流桩的淡蓝光顺着他的指尖淌过来,糊了满满一手心,然后往镜面上轻轻一抹。
蓝光抹过的地方,镜面亮了一层。
“你这张嘴,说的事倒都是真事。”陈阳冲镜子里的周婷点点头,语气像在对账,“没人来开门,真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也是真的。可你下的结论,偷换了概念。她不是离了谁活不了,是没人教过她自己开门。七岁没人教,十七岁没人教,二十七岁还是没人教。没学过的东西不会,这不丢人。”
镜中周婷贴在镜面上的手,僵住了。
“我再补一笔账。”陈阳掰起手指头,“你七岁那年,被锁了一整天,不是你的错。一个七岁的小孩拧不开一把大人反锁的门,天经地义,这笔账怎么算都赖不到她头上。但是,”
他的指头点向镜子里的那扇门。
“你现在站着的这扇门,压根就没锁。你二十一年里三番五次梦见它关着,是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拧过那个把手。七岁那年没人来,不是你的错。可你现在还站在门后头等,是你自己不肯走了。”
走廊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网纹的蓝光在墙上极轻的嗡嗡声。
现实这一面的周婷,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直了起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缩着的、绞着手的、眼巴巴等着门外脚步声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隔着网纹的蓝光,朝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推了一下肩。就是个虚推,手指头都没碰着镜面。可镜子里那个周婷,晃了一下。
晃完了,镜中人抬起了手。
不是抬手等人来握,也不是抬手拍门喊救命。她的手伸向了旁边那扇门的门把手,握住,手腕一转。
“咔嗒。”
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很轻。可就这一声,整面镜子从正中间裂了一道缝,裂缝呼啦一下爬满了整个镜面,紧接着哗啦一声,镜子碎成了漫天的光斑。光斑在走廊里飘飘荡荡,亮晶晶的,落了一地。
镜子原来的位置上,什么都没剩下。走廊的墙,被光斑落过的地方,最后几块焦痂齐齐脱落,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墙色,米白的,干干净净的。
镜中的周婷没了。碎光里只剩下一个站直了的人影,一闪,融进了现实周婷的身体里。
现实周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尽头处是那段向下的台阶,台阶下是白亮亮的、什么都没有的“外面”。
这一次,她没缩,没等,也没有回头看陈阳。她自己迈开腿,朝台阶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了光里。
陈阳站在原地没跟上去,就看着那个背影。他又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门框内侧,网纹围墙圈外的那颗针眼。
灰了。原先那个黑点是活的,会一开一合地朝人眨。现在它黯了,灰扑扑的,跟墙上一粒陈年的钉子眼没什么两样。不眨了。
退出星海,睁眼。
病房里,周婷正睁着眼睛。
她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眼泪的痕迹还挂在脸上,已经干了一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很轻地转过头,看向陈阳,愣了三秒。
“陈医生。”她开口了,嗓子有点哑,是睡了一天多没说话的那种哑,“我想喝豆浆。”
陈阳刚要起身:“让小美去给你,”
“我自己下楼买。”周婷说。
她说着,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动作慢,但每一下都是她自己做的。她把攥了一天多的那枚硬币从手心里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腰找鞋。
小美在旁边捂着嘴,眼圈唰地就红了,扭头冲林夜拼命挤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夜抱着胳膊看着,嘴角翘了翘,到底什么都没说。
陈阳坐在椅子上没动,鼻头不知怎么的有点发酸。他别过头去,故意把脸板下来,冲周婷摆了摆手:“得嘞,自己去的,不许叫我陪。电梯在东头,一层食堂旁边有个早餐车,豆浆两块五一杯。”
“两块五。”周婷重复了一遍,把鞋穿好,扶着床沿站起来,站稳了,“我记住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硬币,想了想,还是把它拿起来,揣进了病号服的兜里。然后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不快,一步是一步,往东头去的。
林夜憋了半天,出了声:“你这算治好了?”
“算第一步。”陈阳靠回椅背,“依赖这个东西,不是一觉就能睡没的。她今天敢自己下楼买豆浆,明天可能又想找人陪,慢慢来。但镜子碎了,针眼灰了,这条腿,她自己迈出去了。”
小美一边抹眼睛一边举手:“那、那硬币她还揣着呢,不用收回来吗?”
“她的就是她的。”陈阳说,“桩立在梦里就够了,硬币算个念想。让她揣着吧。”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摸了摸兜。黑硬币在兜里,凉丝丝,沉甸甸,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不鼓,不烫,裂纹里那点渗出来的黑也缩得没影了,就跟兜里揣了块普普通通的铁片一样。
它歇了。
陈阳捏着硬币愣了两秒,把心里冒出来的那点侥幸又按了回去。会倒计时的东西不会真歇着,它只是在憋下一件事。但他今天不想算这笔账。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小张接的,隔着门喊进来,声音有点变调:
“陈医生!一楼大厅,刘浩醒了!就是那个躺在大厅的外卖员,人现在坐在长椅上,点名要见‘管梦的那个大夫’,说现在就要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