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控屏的警报声,比周婷买豆浆回来的脚步声早响了半分钟。
那声音不是平常监护仪的滴滴声,是一种短促的电子音,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小张在护士站那边慌了神,站起来四下张望:“哪台机器在报警啊?我怎么哪儿都看不着?”
“不是监护仪。”陈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电脑跟前,“是网纹覆盖图,它自己带的一栏警报。”
屏幕上,昨天刚多出来的那一栏还在。淡蓝的三角区稳稳当当圈着周婷的梦,没出问题。可三角区外头,远处星海的示意区里,有三个光点正在移动。王大力、张薇、刘浩。三个还没打桩的节点,正被几根黑丝拖着,一点一点往中心那个黑洞的方向挪。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地在挪。
“我下午还想着总算能喘口气了。”陈阳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它倒好,直接换打法了。”
林夜凑过来,眉头先皱上了:“换什么打法?”
“以前它跟咱们耗,等咱们织网,它跟着抢,抢桩,抢光,抢着织它自己那张。”陈阳的手指点在那三个光点上,一个一个划过去,“现在它不等了。它开始直接吞活的。桩还没打,它先把人往黑洞里拖。”
周婷端着豆浆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她愣了一下,没问出口,就端着杯子站在门边上,安静地听。
“为什么偏偏是这三个?”林夜问。
“光看屏幕看不出来,我进去看一眼。”陈阳拉过椅子坐下,把黑硬币拍上掌心,“小美,老位置。这回几分钟就出来,我不进谁的梦,就在总控那一层的高处看看全局。”
小美在旁边搬了个小凳坐下,双手按住他的手腕:“盯上了!”
网入。
这一回陈阳没有落进任何一条走廊、任何一间病房。他悬在星海的高处,往下看。
整个星海摊在眼底,像个黑底的大盘子。周婷和李强的梦境连成的那片三角区,淡蓝的网纹亮亮堂堂地钉在东边,纹丝不动,黑洞伸过来的吸管一碰到网纹边缘就打滑,够不着里面。这是好消息,而且证明前几天的活儿没白干。
坏消息在盘子的另一头。
三根黑丝,都是粗的,从黑洞那边伸出来,分别咬住了三处光点。王大力那处是水,光点周围一片暗沉沉的湿气,黑丝咬得最稳、收得最紧。张薇那处是一片灰蒙蒙的东西,看不清形状。刘浩那处是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盒子轮廓,像个集装箱。
而黑洞旁边,那个“第八节点”的轮廓,又浮出来了。
比昨天实了一圈。它立在黑洞边上,自己不动手,可三根黑丝的动作跟它隐隐地呼应着,它每往下一沉,三根丝就同时收紧一分。它在调度。像个包工头站在工地上,抱着膀子,光拿眼睛点活儿。
陈阳在高处看了足足半分钟,把它挑活的逻辑看明白了。
水下、森林、封闭,三个没打的桩,配方清一色全是孤独型的。这类创伤有个共同点:得这个病的人在现实里也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居多。没人看着,没人说话,梦里的动静传不到任何人耳朵里,连挣扎都是安静的。
系统专挑这种人下手。因为吞噬的过程,不吵。
退出星海,睁眼。
他把看见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林夜听完没接话,转身出了办公室。陈阳还以为她是去洗手间,结果五分钟后她抱着一摞东西回来了,往桌上一摊,是底档,患者的社会情况登记表。
“我昨天就让小张调的。”林夜抽出三张,一张一张排开,“你自己看。王大力,植物人,躺了三年,家属一个月来一回,平时就是护士按时做护理,做完就走,没人跟他说话。张薇,独居,未婚,父母都在外地,跟公司请了长假,单位那边连个联系的人都没有。刘浩,外卖员,跑单累了就在电动车上、楼道里打盹,租的是按天算钱的那种床位,邻居换得比他手机里订单还勤。”
她把三张纸推到陈阳面前,自己先骂了一句:“好家伙,这哪是挑创伤,这是在挑户口本。”
陈阳一拳砸在桌上,笔筒跳了一下:“所以它挑软柿子,还专挑没人管的软柿子!你再看打了桩的这两个。周婷住院,这层楼一天到晚有人走动;李强是消防员,队里一帮兄弟天天打电话来问。这两个人它啃不动,不是因为病轻,是因为它下嘴的时候旁边有活人看着!”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周婷还站在门边,豆浆捧在手里,一口没喝,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来回看。
这时候小美举手了,举得笔直,手都有点抖:“那、那个,我想问个事儿。”
“说。”
“我实习的时候,每周三都跟带教老师去给王大力擦身、翻身、做护理。”小美的声音有点发虚,但手没放下来,“植物人没家属陪的时候,都是我们干这个。我边干边跟他说话,今天天气怎么样、食堂菜谱、院里八卦,反正逮着什么聊什么。这个算不算……‘盯着’?”
陈阳猛地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每周三都去?”
“去啊,都去了半年多了!之前带教老师们也去,他躺这三年,护理就没断过!”
“三年,护士擦身、翻身,边干活边聊天,聊了三年。”陈阳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个圈,越转声音越亮,“怪不得。怪不得水淹得那么慢。王大力那个节点在水底下泡了三年,黑丝到今天还没吞干净,现实里一直有人碰他、跟他说话!‘被看见’这个事,在现实端是管用的!”
“管用到什么程度?”林夜问。
“现在说不出个准数,但方向是对的。”陈阳抽过一张白纸,抓起笔就写,“这么办。咱们三个人,三个节点,分三班盯死。不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人守在跟前就行,该说话说话,该碰就碰,碰碰手背都行。咱们不跟它比谁吞得快,跟它比谁耗得住。它拖,咱们也拖,把时间拖出来,桩一个一个照打不误。”
“王大力我熟!”小美抢着把手举得更高,“他的护理流程我全知道,翻身、擦身、理疗,我都能搭上手!”
“那王大力归你,白班。”陈阳在纸上落笔,“林夜,张薇。她那个无尽走廊的桩是送到了,可一直没确认立没立。你跑一趟她家,把人接来住院,接的路上、住进来之后,都盯着。”
“得嘞。”林夜点头,“那刘浩呢?他上午刚醒,点名要见你,你不是还没去见吗?”
“刘浩归我。”陈阳把笔一搁,“他本来排的就是先谈后打。他躺大厅那几天没人管,从今天开始,我亲自管。”
三个人围着那张纸,把三班排了出来:小美白班盯王大力,下班前跟林夜交接;林夜下午到夜里跑张薇的接洽,顺带巡一遍王大力;陈阳白天见刘浩谈,晚上兜底查漏。排完,陈阳从兜里摸出黑硬币,“啪”地一声拍在三班表的正中央。
“它变速,咱们超车。”他说,“打桩的排期一个字不改,一个都不让。”
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了。陈阳收拾东西准备下楼去见刘浩,走到窗边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从三层这扇窗看出去,正对着医院后门外那条小路。路边的绿化带里,立着那座废弃多年的电话亭。前几天,那里面的黑影一直是站着的,举着听筒,一站一整天,电话亭的脏玻璃上映出它举着胳膊的轮廓,跟个雕塑似的。
今天不一样了。
电话亭里的影子把听筒放下了。不光放下了,整个身子还背了过去,背对着医院的方向,面朝电话亭最里头那面墙,佝偻着,两条胳膊在身前不停地动。
“林夜。”陈阳没动,低低地叫了一声。
林夜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看了好几秒,声音沉了下来:“它不打电话了?”
“它在赶工。”陈阳眯起眼。
那影子在电话亭最里头的暗处一下一下地动着,节奏很匀,跟在数着什么似的。医院后门的探照灯扫过绿化带的时候,能瞥见它的爪子之间缠着一缕一缕极细的东西,灰色的,在爪子中间穿来穿去,像编绳子的手艺人。
“编制。”陈阳低声说,“它在编它那张网。加速编。”
林夜的手按在了窗台上:“那咱们今晚怎么办?”
“今晚按班走,不乱。”陈阳拎起外套往身上套,“你接你的张薇,我见我的刘浩,小美先把王大力今晚的翻身做了。它赶它的工,咱们打咱们的桩,谁也别乱了阵脚。”
他拉开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今晚谁要是路过那座电话亭,绕着走,别靠近。赶工的东西最怕人打扰,也最恨人打扰。”
他顺着楼梯往一楼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又瞥了一眼那座电话亭。就这一眼,他的脚步停了。
亭子里那个影子动到了玻璃边上,佝偻的身子直起来一点,兜帽极缓慢地偏了一个角度,不是朝着医院大门,是朝着大厅门口那条长椅的方向。
刘浩坐的那条长椅。
